最近我把我们产品里的一段老 workflow,打包成了一个 AI skill。
这件事做完以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感觉,不是“这个功能终于升级了”,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些我们曾经认真设计、认真实现、认真维护过的产品形态,可能正在被 AI 一点点吞掉。
不是突然死亡。更像海水涨潮。你站在岸上,一开始只是觉得鞋边有点湿,等反应过来,水线已经推到了膝盖。
去年做这个产品时,我们其实就讨论过,能不能直接用 AI 来实现。最后还是没这么做。原因也很现实:稳定性不够,预期不可控。一个真正放进产品里的功能,和演示时跑通一次的效果,根本不是一回事。前者要求你能交付,后者只要求你运气不错。
所以那时候我们选了另一条路。把能力做成 workflow,把 workflow 嵌进产品里。用户如果想拿到结果,就得先进入那个入口,按我们的要求填信息,走流程,最后再拿到输出。这是那个阶段很自然的设计。说白了,AI 不够稳,产品就得把不确定性包起来,做成一个边界清晰的系统。
但最近我们在想,怎么给产品做进一步的 AI 升级。回头再看这段旧 workflow,突然发现它其实非常适合变成一个 skill。
一旦它变成 skill,事情就不一样了。
用户不再需要先理解我们的系统,再配合我们的表单,再进入我们设计好的路径。用户只需要跟 AI 说话。AI 听懂需求,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调用 skill,什么时候走 workflow,什么时候把结果返回。原来那个需要用户主动进入的“功能入口”,开始慢慢隐形了。
入口还在,能力也还在,但产品形态已经变了。
以前我们总以为,产品的价值很大一部分在于流程设计。你把步骤设计得足够清楚,把交互组织得足够顺滑,把用户从一个状态带到另一个状态,这件事本身就是壁垒。现在看,这个判断正在被改写。很多过去必须靠产品界面、按钮、页面、表单去完成的事,今天完全可能退到后面,变成一个被 AI 按需调用的能力模块。
产品没有消失,只是开始退居幕后。
这可能才是这一轮技术变化最本质的地方:它不只是提高效率,也不只是替代某几个岗位,而是在改写“产品应该长什么样”。
过去很多产品,本质上是“把复杂能力整理成用户可以操作的步骤”。今天 AI 开始承担中间那层翻译工作。它既理解用户,也理解系统,还能在两者之间动态调度。于是,很多以“降低使用门槛”为核心价值的小产品,会先感受到压力。因为它们辛苦搭出来的桥,现在 AI 可能直接架过去了。
这也是我今天感触最深的一点:过去那些看起来成立得非常稳的产品形态,未必还能像以前那样存在下去。
更往前想一步,会发现这不只是旧产品的问题。
今天我们基于 AI 能力做出来的新产品、新功能、新工作流,未来一样可能被下一轮底层能力吞掉。现在看起来很巧妙的封装,很可能只是当前技术阶段下的一种临时形态。等模型更稳一点、调用更准一点、系统能力更开放一点,我们今天视为“产品”的东西,明天也可能退化成一段接口、一套工具描述,或者一个被 AI 自动编排的子流程。
这样想会有点不舒服。因为它意味着,做产品这件事,越来越不像是在造一座房子,更像是在搭一个临时营地。你知道它有用,知道它能住人,知道它在当下很必要,但也知道风向一变,地形一变,你迟早还得拆。
以前我们总讲产品生命周期,有导入、增长、成熟、衰退。这个框架在很多行业里当然还成立。但未来有些小产品,可能根本来不及走完整条曲线。它刚被做出来,刚验证需求,刚找到一点感觉,底层能力又往前推了一步,它赖以存在的那个空隙就没了。
也许以后很多产品的生命周期,真的只有六个月。
六个月听上去很残酷,但换个角度看,它也逼着做产品的人重新理解自己的位置。
如果产品注定会被覆盖,那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做产品的人真正的价值,可能从来都不在于“守住一个形态”,而在于持续发现那些还没有被满足、还没有被自动化、还没有被语言接口完全吞掉的需求。技术会把旧壳子打碎,这几乎是必然的。可人总会有新的摩擦、新的不便、新的欲望、新的不确定。旧问题被解决,不代表世界从此圆满,只代表新的问题又浮出来了。
所以底层能力对产品人来说,未必是对手。更像潮水。
潮水会淹掉一些东西,也会带来新的航道。问题不在于你能不能挡住它。挡不住的。问题在于,你能不能比别人更早看出,哪里快被淹了,哪里又刚刚露出水面。
这可能会变成未来做产品的一种常态:一边利用底层能力做东西,一边又清醒地知道,自己做的东西迟早也会被底层能力覆盖。听起来很拧巴,甚至有点荒诞,但现实大概就是这样。不是你和技术对抗,也不是你彻底臣服于技术,而是你得一直和它共生,一直借它长出来,同时也接受自己会被它改写。
从这个角度看,产品不再是一个静态作品,而更像某个时间点上,对需求和技术的一次临时对齐。
它不会永远正确,也不需要永远存在。
它只要在那个阶段,刚好有用。
这么想以后,反而会轻一点。你不会再那么执着于守住每一个旧入口、旧流程、旧交互,也不会把某个形态当成最终答案。你会更愿意问:如果今天从头再来,这件事还应该长成原来的样子吗?如果用户可以直接对 AI 说话,我们做的这一层,到底是在创造价值,还是只是在延续一种旧习惯?
很多产品以后可能都会面对这个问题。不是要不要接 AI,而是当 AI 成为新的默认界面之后,自己还剩下什么。
有些答案会是系统能力,有些答案会是数据,有些答案会是场景理解,有些答案会是交付结果本身。唯独不会是“因为我这里原本就有个入口”。
入口这件事,越来越不值钱了。
真正值钱的,是那些能被 AI 调度以后依然有价值的东西;以及那些在技术再往前一步以后,你还能比别人更早发现的新需求。
这大概就是做产品的人接下来几年要习惯的现实:旧需求会被覆盖,旧产品会被吞掉,旧方法会迅速贬值。与此同时,新的接口、新的场景、新的组织方式又会不断冒出来。
世界不会稳定下来。至少短期内不会。
但也正因为这样,做产品这件事,反而变得更像一件活的事情。它不再是把一个东西打磨到完美,然后守着它吃很多年;更像是在不断变化的地形上,反复判断哪里值得搭桥,哪里值得修路,哪里其实已经不必再修。
桥会旧,路会被改道,地图会不断重画。
你唯一能做的,是别把任何一版地图,当成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