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天气晴,大家去游春。

过了一村又一村,到处好风景……

“老熊你在唱什么呀?感觉曲调怪熟悉的?”我有些好奇,话说我们两个开店的,也不一定周末有空出去旅游啊。当然,要是把匠仔和高千拐过来看店就好了。

“这是丰子恺先生改编《送别》的一首儿歌,给他的孩子写的,”熊先生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本《漫话丰子恺》,“前几天不是有读者来卖《文苑拾遗》嘛,后来又来卖了这本书,和《如看草花,读汪曾祺》的作者毕亮是‘汪迷’一样,这本书的作者叶瑜荪是丰子恺先生的‘丰迷’,这本书就是他多年来撰写的关于丰先生的文章结集。”

“好看不?”我知道匠仔和老熊是掌故类书籍的死忠粉,但我和高千嘛,有点敬谢不敏。

“说实话是不太好看的,”老熊的话倒是出乎我意料,“叶先生在书的后记里非常坦诚地说明了书的几个缺点,‘第一是杂乱;第二是内容有重复’。因为叶先生的这些文章‘是三十年来,应报刊所约,或是为参加研讨会、纪念活动等才写的’,这样自然有‘长短不一,文风不一,文字的水平当然也不可能统一’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同一的史料和内容却分别在几篇文章中都写到或提到了’,要不是作者坦诚说本来就不是按照一本书的规划来写的,恐怕读者都要骂水字数了。”

“那叶先生文章写得怎样呢?”我以前做过编辑,深知将散篇编成文集,是会出现此类情况,而如果大幅度修改,又会失去“原汁原味”,失去历史价值,可谓两难。这时候,如果作者文章写得好,那么问题就不会明显,读者往往也更能接受。

“叶先生自己说,自己的文章‘虽称不上丰子恺研究之作,多数只是介绍和体会之文。但能结集成书,也是乡里晚辈对丰先生的一种崇敬和纪念,可为家乡保留一些与丰先生相关的珍贵史料及线索’,”老熊笑了笑,“叶先生是个实在人,虽然他书里确实没有写出多少新鲜的东西,但我读下来,也不是全无收获。”

“比如对于如今在‘缘缘堂’陈列的‘子恺’名印,其边款为‘达夫刻奉子恺学长’,换成是以前的我,就会认为这个‘达夫’是郁达夫了,”老熊解释道,“但前段时间我们一起读《文苑拾遗》时,我注意到郁达夫就读的杭州府中学堂和丰子恺就读的浙江一师,在当时是两所学校,虽然两校后来合并,但郁达夫应该不至于喊丰子恺学长。”

“那这个‘达夫’是谁啊?”这么一说,弄得我也好奇起来。

“叶先生陪沈昌钧先生访谒缘缘堂时,沈先生就认为这‘达夫’应为陈兼善先生。陈兼善也字达夫,他和丰子恺是浙江一师的同学,又同是李叔同组织的篆刻团体‘乐石’社成员。所以他喊丰子恺为学长,是说得通的,”老熊喟叹道,“沈先生是陈先生学生,能认得出老师的字,也算理所应当,而叶先生为了确认,更是千方百计才打听到陈先生还在世,托人几经联系,方证实此印的确是陈老所赠,这番求索精神,也是很值得钦佩的。”

“你做校对时,不也经常‘上穷碧落下黄泉’,‘升天入地求之遍’嘛,耐心梳理,也肯定会有类似收获的。”我深知老熊很需要鼓励,便总是化身“夸夸党”。

“另外也有一些八卦秘闻,比如丰子恺先生和开明书店渊源颇深,他曾经当过《中学生》杂志的艺术编辑,而我们之前读过的《文心》就曾经发表在《中学生》上,开明同人中的夏丏尊、叶圣陶等人,和丰子恺要么有师生之谊,要么有同乡、同窗或同事之谊,”老熊被我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都红了,“但或许最重要的,是‘酒会之谊’。”

“啥!”我赶快抢过书来,一说到喝酒我就激动了。

这些开明元勋,每当紧张工作之余,常常在一起饮酒畅叙。丰子恺和夏丏尊、叶圣陶、章锡琛等个个都是海量,黄酒能喝五斤以上,故戏称为“开明酒会”。要参加酒会者,须有五斤酒量方有申请资格。后来钱君匋也要求参加,才特许他可以打七折,降低“入会条件”。

“喝五斤黄酒我感觉都够呛,老熊你就更不行了,”没想到“酒会”还有条件,但就算打七折,我也还远远不行啊。

“按照丰先生的说法,‘人来到这个世界不仅仅是为了吃饭’,那当然也不仅仅是为了喝酒,”老熊笑着揉揉我的头,“丰先生还说,‘一个人能来到这个世界是极其偶然的’,意思就是要珍惜时间,多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你是还可以通过做校对找到人生意义啦,”我有些懊恼,“现在翻译不好弄呀。中传都把翻译专业给砍了,我们现在连AI都竞争不过。”

“说起翻译,李叔同的那首《送别》,也是翻译过来的歌哦。”

“尊嘟假嘟?”我表示不信,自己拿过书来看。

《送别》这首歌,其曲调来自美国人约翰·奥德威创作的《梦见家和母亲》。这首充满乡愁情调的歌曲是美国南北战争及战后一段时期的流行歌曲,它就是《送别》的母本。到了19世纪末,这首歌流传到日本,音乐教师犬童球溪对其进行了日文填词,取名《旅愁》,在日本留学的李叔同接触到这首思乡之歌后,便将其翻译成中文。

西风起,秋渐深,秋容动客心。

独身惆怅叹飘零,寒光照孤影。

忆故土,思故人,高堂会双亲。

乡路迢迢何处寻,觉来梦断心。

这么说起来,《旅愁》还真是翻译过来的歌曲,但我感觉还是后来的《送别》更加经典一些。《旅愁》读起来感觉更像是描绘海外游子的思乡之情,但“高堂会双亲”一句作何解释?等会儿我再问问老熊。

“《送别》是在李叔同回国后,在送别挚友许幻园时,对原曲作了少量修改,配上了我们熟知的新歌词,并取名《送别》,”老熊说,“《送别》后来成为浙江一师的学堂歌曲,丰子恺作为一师学生、李叔同的弟子,当然也熟悉这首歌。到了1927年,丰子恺将这首《送别》歌的歌词和曲谱抄录下来,并画了插图,收录进《中文名歌五十曲》中,由开明书店出版,从此,这首歌才迅速传唱开来。”

“那么丰子恺自己填词的那个版本又是怎么回事呢?”我想起老熊刚才还在哼“星期天,天气晴”来着。

“有一天,丰子恺的女儿丰一吟教邻家小女孩唱《送别》,丰子恺听到孩子唱‘知交半零落’觉得十分不妥,就改成了《游春》,”老熊笑道,“丰先生是有心人,这首歌经他一改,就变成适合小孩子唱的儿歌了。另外,林海音和陈哲甫都有不同版本的《送别》流传下来,叶先生撰文记录下来,也堪称《送别》这首歌的重要资料了。”

桃花红,杨柳青,菜花似黄金。唱歌声里拍手声,一阵又一阵……”我顺着曲调低吟着,突然有了动身去郊外的念头。

等过段时间油菜花开的时候,约上老熊去踏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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