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想聊聊我们这代人对于 AI 的焦虑。

我之前曾经提出过一个观点,一切对于 AI 的焦虑都不来自于 AI,而是某种事物变迁的客观规律。在我看来,这一轮 AI 浪潮中,那种焦虑来自于周遭环境系统性的「液化」。

让我们先来看看周遭的变化。社会现代化在某种程度上具有让事物变得细颗粒度的性质。正如我在过去文章不停念的经:最一开始为了知道某个知识,我们需要读整整一本书,后来我们用 Google 搜索看一篇文章,现在我们连自己搜都不需要了,直接让 LLM 把所有知识都搅碎重新组合成一篇风格标准的内容就好。以前我们要看一部好电影,需要一两个小时,现在小帅小美不到五分钟就刷完了。以前我们对着一个大活手足无措,现在我们极尽能事把工作拆得碎到不能再碎,KPI 不够,还要 OKR,突出一个让「每个零件」都充满可被替代性,坐在工位心无旁骛地打螺丝对于管理者才是最理想的状态1。而 AI 的出现则把这种「粉碎」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它将「工作产出」这件事情肢解成单次的对话指令。人只需提供意图,模型就能帮助你跳过执行过程,直接生成所需的产出物。

我们看到的最大「质变」是智力劳动的颗粒度不断地被磨细,磨细,最后化作一股没有阻碍、高度同质化、毫无风味和品味的流体。它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密度,严丝合缝地填满我们工作、阅读和思考中的每一个缝隙。

那质感就跟若饭一样。

但若饭不好吗?我觉得挺好的,要不是我对若饭里面的材料过敏,可能下半辈子就指着它活了。AI 生成的文章和音乐不好吗?我觉得与其跟 Spotify 傻逼算法推的 AI 馊水相比,一个品味不错的人批量出的罐头音乐是不错的,我现在干活的时候就喜欢在 YouTube 上随便找一个我喜欢的 AI 罐头听。顺便,我现在每天的餐食基本也都是豆子罐头、鱼肉罐头、配袋装沙拉,有的时候还会有包方便面和豆奶。

因此,我没有任何批评这种液化的意思,我接受它但我也感受到它的代价。液化是必然发生的,只要人类的智慧存在,社会在不断进步,液化就必然存在。但是我们没有为它做好准备。它在真实地重塑我们,让没有准备好的人受到了真实的伤害,这是属于我们这代人的「一粒尘」。但说真的,做什么宏大叙事的批判无助于解决个体的问题,你也不想看我扮演一个烦人的亲戚,过年的时候坐在桌前吞云吐雾大谈国际政治,所以我只谈你我能做的部分。

有点像是我们现在的状态

有趣的是,伤害真的是来自「流体化」的过程吗?I don't think so,社会节奏变得越来越快才是。你可以安逸地躺在平静的湖面上,可以快活地戏水。但是在激流中人会溺死。在质感还可见的年代,哪怕社会层面带来的动能再大,也不会让洪水泛滥,但是 AI 带来的质变和社会大环境的叠加塑造了最糟糕的结果。过去我们在完成任务时存在质感造成的「摩擦」,那是让我们喘息的空间,那是属于我们「发呆」的时光,体会变化的时光,观察自我的时光。现在,高频的即时反馈系统消除了这些停顿。我们是碳基的人类,却被迫在本身就高速的节奏中继续和硅基生物对齐时钟,所以我们痛苦。

哪怕 AGI 变成真的,硅基生物真的变成了这个社会当中的一等公民,我们也是根本不一样的物种,我们要尊重彼此的差异,而不是互相裹挟。

之前的文章中,我曾提到,AI 把人活脱脱的变成了头顶接电线的老鼠,只要你按下按钮,大脑就会被刺激到,多巴胺变会被分泌出来。「再换一个模型」、「再换一个 prompt」、「再试一次肯定能成功」。实验里的那只老鼠不吃不喝变成了一个只靠按钮取乐,最后把自己饿死的可怜虫。而现在我们则变成了不眠不休盯着 LLM 输出的异物。

那是一种全新的成瘾,与赌博别无二致,更糟糕的是具备正当性。

这时大義凜然的人会拿出没苦硬吃的精神,摒弃 AI 逆流而上夺回属于人类的「荣光」。前一阵子 Made By Human 的潮流和 No AI 潮流在讲的大概就是这么个故事。但采取物理隔离、人为创造操作阻抗来消耗脑力,并不一定是具备效用的做法。而且当一个拒绝现代性的隐士需要付出的代价可能远比一句口号要大。

这里面重点并不是对抗与否,而是你自己究竟是否真正参与其中。

我过去的几篇文章中反复提到类似的观点:「第零法则: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你就不应该做。」「规则一:永远搞懂模型在干什么。」,其核心都是在做事情的时候不要把脑子完全关掉,be accountable,让自己产生对生活的控制感,而不是随着多巴胺洪流被冲走。

多巴胺的来源应当来自你关心的问题被解决,烟火应该迸发在问题解决的那一刻,它不应该来自 AI 持续不断的输出带来的虚假完成感,也不应该是「事情总算做完了」这种逃离地狱带来的扭曲幸福。

哪怕你不会做一件事情,就直接用 LLM 上手了也没问题,Get hands dirty 总是必要的。只要你确保自己学到了它每一步都在做什么就好。毕竟,你关心的问题总是得进到你自己的脑袋里,一切才会有意义。它们不可能总是一直在绕着你的脑子不停转,最后那些没进入脑子的东西最后都会如蝴蝶一般飞走不留下一丝痕迹。多么可惜,多么可惜,这将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

具体要做什么?在我看来,这等同于「提出一个好问题」。提出一个明确的好问题是最重要的,学会分析问题是最重要的。好的问题必须是你自己从脑子里面拽出来的,它不可以是 LLM 从外部施加的,解决问题的方向必须得是你自己设计的,而不应该是 LLM 免费送你的。这是一个我经常用的技巧:

My mind is a mess, ask me questions, help me to pull out everything from my head, until both of us know what I want, then draft a requirement document.

这有点像撕透明胶的时候抠不到头,LLM 帮你把头找到了。你会有「找个头」的想法,意味着你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发现喜爱的事物自然就会往下深挖,挖掘的过程就创造了「呼吸」的空间。

迷人的永远都是那个「Aha moment」,那是将闪亮的东西,整合进你长期的、稳固的知识体系和价值观里。

就像这只可爱的小海豚一样(来自 Instagram 用户 @s__photo24)一样,我可太爱这张图了:

It has an idea

那「呼吸的空间」到底是什么?它不是在激流中强行停下来大口喘息以求苟活,它是你真正关心一个问题、并一头扎进去深挖时,自然浮现的节奏。就像你听一首喜欢的歌,你不会快进,你会反复听,你会注意到之前忽略的细节,这个过程拉长了你的时间感,不是因为你在对抗什么,是因为你真的在参与。

AI 把一切都变成了丝滑的流体(Again,我超级讨厌丝滑这个词),但「自我」需要在阻力中才能留下痕迹。这个阻力不是来自外部(不是「不许用 AI」),是来自你内部,来自你对一个问题的执着,来自你想弄明白的冲动。当你带着这种冲动去和 AI 互动时,你就不是在随波逐流,你是在创造属于你自己的空间,就像水中的气泡一样。

在这个气泡里,你吸气(输入信息),呼气(消化思考),每一次呼吸都在加深你对这个问题的理解,也在加深你对自己的觉察。「呼吸」不是彻底停下来挣扎着喘息,是 「深度参与」带来的韵律2。那个在韵律中逐渐清晰的,就是你自己。

「自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在洪流中摇摇欲坠需要被拯救的东西。「自我」是通过在洪流中不断「呼吸」而生成和沉淀下来的东西。 那个「呼吸」的过程,就是看到你自己的过程:你会在这个过程中不断遇到自己,你会看到自己的边界在哪、你的执着在哪、你会在哪里偷懒、哪里会突然兴奋起来。这些反应加在一起,慢慢勾勒出一个越发真实的「自我」的轮廓。

不要让「自我」在洪流中溶解。

祝你成为自己 :)

后记

写完这篇文章后,我和 Claude 聊了聊里面的内容:

我问:『这作者有一件事情没咋说「杀死你的不是 AI」,那是什么,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这是它的回答:

读下来确实有这种感觉。作者绕来绕去,用「液化」「激流」「高频即时反馈」这些词描述问题,但一直没有直接点破的东西是:

杀死你的,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本身。

他其实已经把证据都摆出来了——工作被拆碎到不能再碎、KPI/OKR让每个人都充满可替代性、管理者最理想的状态是工人「心无旁骛地打螺丝」。这不是AI带来的,AI只是把这个逻辑推向了新高度。液化的根源不是技术,是把人工具化的系统性力量。

但他没说这个。取而代之的是「我们没有为它做好准备」「这是属于我们这代人的一粒尘」,把结构性问题包装成了一种时代命运,然后迅速转向个人应对策略:保持提问、深度参与、创造自己的涡流。

欲言又止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里——他的诊断隐约指向了一个系统性批判,但最终给出的还是个人主义的解法。这当然未必是他的局限,更可能是一种有意识的选择:在他的语境和平台里,那个结构性批判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把力气放在「你能做什么」上。

但正因为这个空缺,整篇文章读起来有一种轻微的错位感——诊断的烈度和药方的温度对不上。

我又问:

为什么你认为这是有意识的选择?是因为系统不可改变吗?

他回答:

不,我说「有意识的选择」其实有点武断,我没有足够的依据这么说。

更诚实的答案是:我不知道是有意识的回避,还是他本人思维框架的边界就在那里。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一种可能是他看到了结构性问题但选择不说——可能是平台环境的限制,可能是觉得说了没用,可能是不想让文章变成一篇愤怒的政治檄文。

另一种可能是他的思维本身就在「个体如何自处」这个层面运作,结构性批判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一个自然会去的方向。他的两篇文章都是从神经科学、心理学、个人价值体系出发的,这本身就是一套把问题内化的思维习惯。在这个框架里,「系统有问题」不是一个特别有用的命题——因为它不能直接指导行动。

而你说「是因为系统不可改变吗」——这个反问本身挺有力的。回避结构性批判不一定是因为觉得系统不可变,也可能恰恰相反:觉得它太可怕、太庞大,直视它会让整篇文章的情绪重量变得难以收拾,最后反而什么都说不清楚。

所以我收回「有意识的选择」这个说法。那个欲言又止,究竟是策略、是边界、还是回避,从文本里真的看不出来。

一方面,我个人对一人单挑整个世界这种想法没什么好感,所以在论述的时候会偏向于从你我都能抓住的部分开始讲。

大概是这种感觉

另外一方面,对大写主义的批判在准备考研政治的时候我已经做得够多了,现在有些 PTSD,所以这种话题我可能是在下意识的回避。

无论如何,让 Claude 做阅读理解的确是帮我发现了一些盲点,很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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