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继续光临‘獭祭蠹鱼’。”

“按理说,做读书博主,应该是什么热门就做什么,这样才有流量。但我和匠仔就偏要逞强,找一些鲜有人关注,但我们又很感兴趣的书。其中有一部分可概括为‘新文学史料’,以龚明德先生《新文学旧事》、陈子善先生《浙江籍》等为代表。这次我们要聊的《文苑拾遗》也是这么一本。”

“说起来,这本书和《浙江籍》同属于浙江古籍出版社的‘蠹鱼文丛’,和我们这个播客也很有缘分。该系列作者既有陈子善、扬之水(《问道录》,其中部分文章与《棔柿楼杂稿》合编成《问学记》)等居学界之高的大家,也有毕亮(《如看草花:读汪曾祺》)和本书作者徐重庆这样处江湖之远的民间学者。说起来,该系列之一《越踪集》的作者徐雁就曾经开玩笑说,徐姓的‘家族文化遗传密码’中有着珍惜文献的传统,在书业一行中徐姓特别多见,”匠仔笑着说,“我们李姓也有着管理图书馆的悠久传统,这方面可不能屈居人后。”

“说回徐重庆先生,根据本书后记所载,徐先生虽然只有初中毕业,但饱读诗书,治学和写作甚勤,在三十多年间写了两百多篇研究文稿,本书就收录了多篇,其中不乏如陈子善先生所言,‘今天读起来,依然感到新鲜和有价值’的,”我说着说着,也颇有感慨,“做史料工作是难得不怎么看天赋的一项事业,喜好热闹,交游广泛的人能做,潜心治学,甘坐板凳的人也能做。徐先生白天晚上分批见客,夜深人静看书写字,自然成就斐然,著述颇丰了。”

一场婚礼

“那我们先从今年读过的《芸编指痕》聊起,”匠仔先打个头炮,“郑逸梅先生提到,南社成员王均卿曾拜托郑逸梅续写《浮生六记》,弥补原书缺后两记的遗憾。郑逸梅没有同意,但后来《浮生六记》由世界书局刊行时,后两记已经补齐了,郑逸梅也不知道是王均卿自己续写,还是另请他人捉刀。”

“徐重庆先生为解谜团,向王均卿的女婿、漫画家季小波先生去信求证,季先生在回信中告知,《浮生六记》的后两记,就是王均卿补写的,”我一边翻书一边补充说,“季先生信中还谈了王均卿的一些轶事,比如他颇为擅长理财,也搞投资,晚年时还交了一位颇爱其诗的情妇,所谓‘忘年赠爱’,但又不幸中风,续弦为一文盲妇女,‘为生活而设的一位女性,温存是谈不上的’。这和郁达夫先生流亡苏门答腊时,为避嫌与何丽有结婚颇为相似。”

“郁达夫遇难前后的事,徐先生也撰文介绍,不过我们都读过《苏门答腊的郁达夫》,徐先生这篇发表于1984年的文章,倒是不那么新鲜了,”匠仔苦笑道,“就像黄金时代的推理小说,在今天看来诡计都显得陈腐一样,徐先生谈到宋淇时,还说‘凡读过一些文学作品的,都知道我国现代文学史上,有一位著名的湖州籍戏剧家宋春舫。但几乎无人知道他的儿子宋淇’。但因为张爱玲的缘故,宋淇在今天要比宋春舫知名多了。”

“说起郁达夫,徐重庆先生倒是和王映霞老人相交莫逆,甚至王老还视徐先生如子,”我不禁莞尔,这么说起来徐先生也算郁达夫小半个儿子,“徐先生在书中谈了不少关于王映霞的事,澄清了不少被世人误读的往事。可惜他和王映霞的通信未能出版,从史料的角度来看,是非常遗憾的。”

“比如书中多次谈到一场婚礼,”匠仔试图用八卦吸引坐在一旁昏昏欲睡的高千和小兔,总算让她们兴奋起来,“赵景深先生1930年在复旦大学任教授,又兼任北新书局总编辑,当时他妻子马宝芝已经去世,北新书局老板李小峰的发妻蔡漱六非常看重赵景深,经章衣萍撮合,让赵景深与李小峰的妹妹李希同喜结良缘。”

“这场婚事还是热闹非凡的,鲁迅和徐志摩都参加了婚宴,而和鲁迅同席的除了许广平,还有郁达夫与王映霞夫妇。此外老舍还自告奋勇要做婚礼司仪,但临时有要事北上,未能参加婚礼。远在北平的戏剧家李健吾则寄赠了一张罗丹的雕刻《吻》的法国明信片,背面写了祝词,以表庆贺,”我梳理了一下书中几篇写到此次婚礼的文章,继续说,“徐重庆先生称这张明信片是‘秀才人情’,而赵景深非但不嫌‘寒酸’,反而觉得恰到好处,异常珍视。李健吾也是投师所好了。”

“说起来我感兴趣的是鲁迅和徐志摩有没有同桌吃席,”小兔眼里扑闪着八卦的火苗,“鲁迅不太看得起徐志摩,而郁达夫和徐志摩是知交好友,不知道婚礼现场会是怎么个情况。”

“这我倒是可以从我母校校史的角度来说一说,”我当即从书架高处取下厚厚几本校史材料来,“徐志摩1910年进入杭州府中学堂读书,郁达夫则于1911年考入杭州府中学堂,但因经济等方面的原因,转去嘉兴府中就读,1911年秋再次入学杭州府中学堂,插入初一下学期,与徐志摩同班,两人同学一年,这是他们二人情谊的起点。鲁迅先生则是在1909年任浙江官立两级师范学堂教员,工作了一年时间。这两所学校经过发展和几次更名,于1923年合并为浙江省立第一中学。所以我们这些后来的学子,可以称他们几位是校友,但鲁迅在当年是绝不会认为徐志摩是他校友的。”

“感觉你为了这段做了许多准备工作来着,”小兔疑惑道,“这些本来放在犄角旮旯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其实我是在读《文苑拾遗》时,还意外地读到了两位校友的故事啦,”我笑着给大家倒上了咖啡,“然后就把校史资料拿出来对照了。”

“哪两位啊?”高千好奇地问。

“钱玄同和刘延陵。”

两位校友

“钱玄同我知道,鲁迅的《狂人日记》是在他的力促下写出来的,”小兔表示自己大学时也听过现代文学的课程,问我,“他也是你校友,那他和鲁迅出了是《新青年》的同人,还有校友这一层关系了?”

“其实和徐志摩的情况类似,钱玄同1912年9月受聘于浙江省立第一中学,这所学校是之前徐志摩、郁达夫就读的杭州府中学堂发展而来的,所以钱玄同和鲁迅不能说是校友,”我一边对照校史资料,一边解释说,“钱玄同次年就去北京任教了,尔后又投身于新文化运动,他这段早年任教经历就鲜为人知了,同样少有人知的是,1904年5月,钱玄同17岁时,就在家乡湖州办了《湖州白话报》。”

“徐重庆先生书中就撰文,重点介绍了这份名义上是报纸,实际上是刊物的《湖州白话报》,”匠仔将他从数据库下载打印出来的这份百余年前的刊物分发给我们,“徐先生认为,这份刊物的发刊词就是钱玄同写的,17岁的钱玄同已经阅读了大量的新学著作和激进书报,深知中国有被列强瓜分的危险,其办报目的是想‘把天下大势,一项一项的登下去’,以求唤醒国人的爱国觉悟,能够发愤图强。可以说,这期刊物就是围绕自强与爱国两个主题来组稿的,比如在“社说”栏目里,钱玄同还写了一篇《说国家思想》,通俗地叙述了个人与国家的关系,表达了他的爱国思想。”

“不过可惜的是,这份《湖州白话报》只办了一期,”我补充说,“按照徐先生的说法,钱玄同因其兄钱恂催促,很快就前往上海读书,接着赴日留学,所以《湖州白话报》开场即绝唱。但这仅仅一期的刊物,却成为钱玄同日后主张文学改革,提倡‘文章应该用白话做’的思想源头。另外,前面我们介绍过的王均卿,和友人沈伯经也跟随钱玄同的脚步,于1904年10月,在南浔创办了《南浔白话报》,钱玄同这份刊物也是‘薪尽火传’了。”

“我感觉这里好像有一处笔误,”高千指着徐先生书中文字给我们看,“这里说钱玄同化名‘黄敬轩’,和刘半农唱双簧戏,这里应该是‘王敬轩’才对吧。”

“嗯,是王敬轩,”幸而现在数据库检索方便,匠仔直接从数据库里搜出了《新青年》上刊登的王敬轩来信,可谓“铁证”,“这本书里其实有颇多可校正处,比如刘半农先生,他写过一首诗《叫我如何不想她》,由赵元任谱曲为歌。风靡一时,当时有年轻女郎慕名拜访刘半农,却因刘半农已经四十岁左右而失望。徐先生说,‘这个少女不会知道,女性特别拥有的“她”字,也还是这个“老头”为她们所创造’。但其实‘她’这个字古已有之,和‘姐’字同义,刘半农只是赋予了‘她’这个字新的含义,不能说创造了这个字。”

“还有提到我母校时也有些笔误,”我“愤愤不平”道,“比如提到刘延陵时,说他在杭州第一师范任教,实际上应为浙江一师;又比如介绍包蝶仙,说他辛亥革命前在杭州浙江两级师范任图画教师,此处‘杭州’二字或嫌多余了。”

“你是看到校友,又激动了吧。”小兔笑着说。

“嗯,其实刘延陵的早期事迹,校史资料上大部分都有,比如他是我国早期诗歌社团湖畔诗社的指导老师,和朱自清、叶圣陶共同创办了我国第一本新诗刊物《诗》月刊,和朱自清、俞平伯等人合称浙江一师的‘后四大金刚’,”我将徐先生书翻到刘延陵那一章,继续说,“刘延陵于1937年南下新马,先后在报界、学界和出版界工作,晚年仍然笔耕不辍,遗憾的是直到去世,都未能在国内出版诗集。直到2002年,《刘延陵诗文集》终于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但实际上却是一本选本,且缺了刘延陵晚年创作的重要诗歌《杨柳》,徐先生在文章后面附了这首诗,也算弥补了缺憾。”

“说起来,刘延陵是中国新诗的大前辈呢,”匠仔有些不好意思,“我还真不太了解这位诗人,到杨柳霏霏的时候,我们一起读他的诗吧。”

三个名字

“我好像看到一件有趣的事,”小兔似乎发现了什么,“刚才你说的包蝶仙有三个儿子,分别叫小蝶、肖蝶、幼蝶,在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滩合称‘金融三蝶’。而文学史上又有一对父子,就是翻译过福尔摩斯的陈蝶仙和陈小蝶父子,不知道他们名字如此相似,有没有什么渊源。”

“这就有待徐先生这样潜心研究新文学源流的方家考证了,”匠仔笑着对我说,“老熊有心的话,说不定也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呢。虽然徐先生感慨地说,从史料入手作‘微观’研究的界内精英,已明显断层。但我们这些民间文史爱好者,也未必不能找出些有趣的东西来。”

“我是对徐先生书中这句话很有感触,”我拿起书读道,“‘文学史上未必能提到他们的名字,但没有他们的存在,却难产生文学史’,这说的是何公超先生,他除了创作儿童文学,还先后在商务印书馆等多家出版机构工作,还是我党早期党员之一,与瞿秋白等人一起编辑过《热血日报》,参加过上海工人三次武装起义。”

“抗美援朝时,何公超和上海文艺界同人一起捐款,捐献了两架‘鲁迅号’战斗机。当时我们杭州工人之中,也掀起了一股‘增加生产,捐献飞机大炮’的热潮,比如华丰造纸厂就捐献了三架‘华丰工人号’战斗机,”匠仔一边读一边惊叹道,“当时何公超捐了近十五万元旧币,另外柯柏青捐了近二十万元,靳以、冯雪峰、巴金、孙福熙捐了十五万元,方令孺(书中误作儒)捐了十万零五百元,但有一位施瑛,居然捐了一百二十九万四千二百八十元。”

“这位施瑛是和张爱玲同一时期活跃在上海的小说家, 先后从事过翻译、编撰等工作,比如抗战期间,他从中国历史上选择出二十四个有气节的‘侠士’,编写出版了一本《侠义的故事》,其激励国人坚持抗日之心,与苏雪林写《南明忠烈传》异曲同工,”匠仔颇为激动地说,“在序言中,施瑛歌颂侠义精神说,‘侠是舍己为人,义是正义;以正义作前提,舍己为人,不顾牺牲,称为侠义’,放在特定年代,这自然是激励国人不顾牺牲,奋勇抗日了。”

“抗战胜利后,施瑛又创作了大量以抗战时期为背景的短篇小说和微型小说,揭露了日寇的暴行,战争的残酷,也对战乱中的人性提出大胆的拷问,新中国成立后,施瑛因为有深厚的古文基础,于1958年调任中华书局担任编辑,出版了一批古典文学普及读物,”我问小兔,“要不我们把施瑛的短篇小说集《抗战夫人》一起找来读读?”

“那我们今年的小目标也设得太多了。”小兔毫不留情地说,之前还说要读《南明忠烈传》的,今天又说要读刘延陵的诗,还是一步一个脚印,读完再说目标吧。

“说起来你们两个读书人,”高千指了指书中写湖笔的对联,“湖笔是‘生前三分屐;身后五车书’,你们俩呢?日校三页纸;年购五车书?”

“要是能‘月售五车书’就好了,”老板无奈摊手,“徐先生都说了,藏书与普通百姓无缘。一是书价太贵,不敢奢望;二是居室狭小,何有空间?所以我们只能转而卖书,至多是个读书人、爱书人而已。”

“爱书人也未必不能挖出些有意思的东西来,”匠仔鼓励我说,“徐重庆先生就挖掘出了苏曼殊和陈独秀名为翻译,实际上是创作的《惨社会》,这部改编自雨果《悲惨世界》的作品,被徐先生称作我国最早的一部革命的反清白话小说。他还介绍了剧作家、表演艺术家赵慧深,‘中国的恶魔诗人’于赓虞,都值得一读。”

“可惜‘蠹鱼文丛’和‘日知文丛’这两个出版社的品牌,暂时搁浅了,”我遗憾地说,“要不然我们还能群策群力,做一本《獭祭蠹鱼》呢。”

“那不如先把播客做起来,静待这一系列‘重版再来’!”

我们四人举杯,预祝这部未来的书大卖(怎么可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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