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候做年终总结了。”

2025年，书店名义上的主理人变成了两个——熊先生和我。作为老板娘，我理直气壮地要求老熊梳理一下今年的财务流水，思考一下明年在哪些方面能够提升。当然，我并不奢求熊先生能想出什么点石成金的好点子，假如真有这种好点子，二手书店这个行业就应该蒸蒸日上才对，哪会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毫无希望可言呢？

不过熊先生还是给了我惊喜，他不知怎么就找出了一本《今日店休》给我读。这本书的作者坂本健一老爷子于十年前去世，而在去世之前，他在大阪的黑崎町开了七十年的二手书店——青空书房。（老熊点评说：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长期主义”了）

每逢周四、周日店休日，坂本爷爷就会贴出手绘海报，写下对书的眷恋，对人生的感悟，以及对妻子真挚的爱。这部薄薄的《今日店休》，就是这些手绘海报与坂本爷爷自述的结集。

“所以明年，我们休息的时候，你也画一下海报试试呗，”老熊作为老板，果断给我下了KPI，“咱不需要画得很好，你看坂本爷爷也不是职业画家，但也画得挺不错的呀。”

“容我三思，”我对自己小学生水平的绘画没什么自信，但感觉这件事情还挺有意思的，所以心底有几分跃跃欲试，“你读下来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信心把书店也开上七十年？”

“那我们就要一百岁啦，到时肯定要上新闻，说不得会像坂本爷爷那样感慨，‘年近九十，我的生活突然忙碌起来，真是了不得’。”

确实了不得，不过，坂本爷爷可能更希望有人来读书，而不是只看他的海报吧。毕竟，他的愿望就是让好书与好人相遇，与妻子和美奶奶共度一生。

“不要脸地说，我们这家店的经营策略，倒是和坂本爷爷不谋而合，”老熊给我倒了杯无酒精饮料，解释说，“坂本爷爷收书会尽量给一个高价，因为‘一本书得不到恰当的估价，是我不能容忍的’，但是他卖书也很便宜，理由是‘如果不便宜卖，年轻人就买不起啊’。”

“‘因为是好书，更要便宜卖。不是甩卖，只是想让更多人体会读书之乐’，这是青空书房，或者说坂本爷爷的信念。但说实话，我也奇怪，高价买来低价卖出，这生意要怎么做？”我抿了一口格瓦斯，不是啤酒，将就喝喝吧，“总不见得是走量吧，可二手书又不是可以大量批发的生意。”

“我做交易就拿某鱼和某网作对比，”老熊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和我干杯了一下，“比如收书的价格，我就要给得比某鱼高一些，要不然顾客就直接批量卖给某鱼了；卖书的价格也要参考某网，不能说比某网便宜，至少不能贵很多，这样顾客一冲动就买下了，不至于在店里直接扫码下单。”

“可你看，坂本先生店里生意还不错，资金周转也还顺畅，”我瞪了一眼老熊，“咱们呢，不说门可罗雀，至少也是个惨淡经营吧。”

“额，亲爱的，惨淡经营本来是说煞费苦心写文章啦，”老熊见我面色不虞，改口批评起了坂本先生，“你看，坂本先生为了让更多人读书，坚持廉价出售，连一件生日礼物都没给妻子和美买过。（其实在和美奶奶五十岁生日时送过一大颗天然珍珠）”

“我一开始读也很生气，坂本爷爷为了自己的理想，让妻子和美奶奶一边努力操持家务、养育子女，还要一边做并不喜欢的看店工作，当然和美奶奶主要是因为二手书店不赚钱才不喜欢的。”我努努嘴，老熊倒是生日蛋糕、鲜花、小礼物一个都不落，而且有空也会去跑外卖，或者校对稿子多赚点钱，不像坂本爷爷嘴上说着去采购，实际上是拿着相机和小本本去逛街，做所谓的“大阪乡土历史研究”。

不过坂本爷爷也很尊重和美奶奶，比如和美奶奶不允许书店卖色情杂志，坂本爷爷心里虽然觉得可惜，但也只好乖乖听话。当然，色情杂志在二手书店行业里虽然卖得好，但也容易吸引一些格调不高的顾客，坂本爷爷虽然“耙耳朵”，但也无形之中营造出了书店独特的氛围。果然是家有贤妻，如有至宝啊。

说起来，坂本先生写给和美奶奶的信，也很让我羡慕呢。我看向老熊，要不也让他在新年里稍稍改变一下？

最初，坂本爷爷是因为和美吃醋才写信给她，后来逐渐成了“日课”，尽管和美几乎从未回信，但坂本爷爷坚持以这种“日记式信件”来表达情意。话说，老熊就算给我写情书，也没有大大方方写上“喜欢你”“爱你”之类的话。

那就罚你多多给我写信吧，像坂本爷爷那样。

“说实话，我也很想成为坂本先生那样的神仙店主，”老熊连忙补充说，“只限书店啊，你看，有位除了杂志，从未读过书的阿姨，坂本先生就建议她阅读山本周五郎，那位阿姨非常满意，买了一本又一本山本周五郎的书。”

“就这样，书籍的大门向她打开了。”我想起以前听的一档播客，同样一位神仙店主，在书店摆书不按类别，而是按照书与书之间的联系。顾客来店里，他一问顾客喜欢科幻，就推荐《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如果顾客喜欢得劲的电影，他就推荐李沧东的书。

书或许很重，但那份重量会带来相应的收获。

诚如坂本爷爷所言，近来不读书的人越来越多，不喜欢纸质书的人也越来越多。对于这些人来说，是不是损失，我当然不敢断言，但对于我们二手书店来说，却是不小的困境。

希望如张秋子所言，在一百个人里，总有那么一两个“纸质书时代的移民”，不爱玩手机也不刷短视频，就是喜欢读书。希望这“百里挑一”的天选顾客，能早日到我们书店来吧。

也许书店里的某一本书，将会决定您的人生，它正等待着您。

话说回来，作为大正时代出生，昭和时代成长的坂本爷爷，他的一些观念今天看起来实在过时，但同一时代的和美奶奶却挺中意他，也许和同时代人相比，坂本爷爷不喝酒，不赌钱，不乱搞男女关系，就已经很好了。

“你看《柯南》里的毛利小五郎，就是一个老派的昭和男性，这三点全占了，”老熊边说边举手示意自己的无辜，“我不喝酒的原因和坂本爷爷一样，实在是身体不行，不赌钱是因为赌博是个负和游戏，即便庄家不出老千，赌鬼也早晚会输光……”

“那还有第三点呢。”我又瞪大了眼睛，莫非你还有想法不成？

“我有小兔就够了呀。”哎呀，老熊信里不说，嘴上还是很会的。不过看来老熊写东西也和坂本爷爷一样，什么都写不出，一辈子注定只能做读者了。

后来，和美奶奶因病不得不住院，坂本爷爷之前一直写的情书，也换成了每天邮寄的明信片。在痛苦与煎熬中，和美奶奶平生唯一的一封信，却让坂本爷爷如获至宝。

“今日休息，抱歉。深爱的人正面临生死的考验。我要去陪她……请原谅我的任性。”

坂本爷爷的海报，凝聚着他对和美奶奶全部的爱。

“我也觉得，‘夫妻相亲相爱是人生最美好的事’，”老熊用力抱紧了我，“父母与子女是天然的纵向关系，和夫妻是截然不同的。父母天然是父母，自己无法选择，但夫妻却是自己选的，所以需要维系。”

在坂本爷爷看来，“纽带”这个词就是专为夫妻关系而发明的，要是不牢牢维系，夫妻之间就会疏离。正因如此，才需要“纽带”，才需要拥抱啊。

我也紧紧地抱住了老熊，“人生最重要的事只有拥抱。一切都归结于此”。我现在和坂本爷爷一样，也这么认为。

“我就是喜欢书、咖啡，还有你。”

老熊在我耳边轻声告白。

生命是什么，就是此时此刻啊。

我开始热情地回应老熊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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