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傅介子到狄奥尼索斯
楼兰姑娘你去何方
楼兰姑娘你去何方
前面路太远，前面风太狂
不如停在我的帐房
——《楼兰姑娘》
“大家好，欢迎做客本期的‘獭祭蠹鱼’，尽管春节假期还有几天，但我和老熊已经在为去哪里玩而发愁了。正好，匠仔春节前送来了一本《失落之城：楼兰四千年》，我就想读一读，看看能不能去楼兰玩。”
“结果小兔看了这本书，立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老熊宠溺地摸了摸我额头，笑着说，“2023年，就有四个人试图驾车穿越罗布泊，结果途中失联，等找到他们时，他们已经去见楼兰姑娘了。今天的罗布泊，在古代被称作‘盐泽’，而楼兰城就是一个毗邻盐泽、几千人口的小国家。”
“我这不是以前一度沉迷《鬼吹灯》嘛，”我努努嘴，“胡八一他们去过的精绝古城，在东汉时被鄯善所吞并，而鄯善其实就是楼兰在汉代改名而来，也就是说，胡八一他们就到过楼兰。我还以为我们也能去呢。”
“他们是去探险考古的，又不是去玩的啊，”老熊被我弄得哭笑不得，“话说回来，楼兰之所以改名鄯善，关系到汉朝对西域的方针政策。我问你，你最早知道楼兰，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两汉三斩楼兰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我虽然不像高千那样幼承庭训，但这些学生时代背的诗词还有些印象，“另外还有一首‘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虽然唐代诗人口口声声要攻打楼兰，但其实在南北朝以后，楼兰这个一度繁华的西域枢纽，已经湮没在历史长河里了，”老熊笑道，“唐人只是借楼兰这个名字，来寄托他们建功沙场、马上封侯的愿望而已。”
“我搜搜哦，”在AI产品发达的今天，我也不必事事问老熊了，“原来都是汉代的往事啊，也难怪，唐人眼界很高，其实也只看得起汉代。”
“嗯，按照陈晓露所言，楼兰是中原经营西域的重要大本营，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中转站，”老熊看向我，“关键是在楼兰发生的刺杀故事彪炳史册，而且至少发生了三次。”
“三次！”这可真让兔震惊。
“这里要先强调的是，古代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和今天国际关系中‘国家无论大小一概平等’不同，是存在藩属、宗主这些关系的，而楼兰当时处于汉朝和匈奴两个强大政权之间，又扼住了汉朝经营西域的咽喉，不可谓不重要，”老熊笑着说，“‘斩楼兰’和今天美国闪击委内瑞拉看上去相似，但本质上并不同。”
“那这发生在汉代的‘闪击’，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虽然用AI很轻松就能查出来，但我得满足老熊好为人师的虚荣心不是？
“第一次‘闪击’发生在汉武帝时期，自张骞出使西域后，许多怀有私心，想借出使之名进行交易获利的人，也向汉武帝请愿出使，楼兰地小人稀，接待使者的压力很大，又迫于匈奴近在眼前的压力，便出兵攻劫汉使，”老熊拿着书本娓娓道来，颇有几分学者的架势，“这些本打算大赚一笔的使者被打劫了财物，只好回家告状，虽然他们怀有私心，但也将楼兰虽有城郭，却兵力薄弱的情况打探清楚，上奏汉武帝。于是汉武帝命令从骠侯赵破奴出兵，名义上是率领大军攻打匈奴，其实匈奴作为马上民族，早已闻风转移，赵破奴便采用闪电战，率领七百轻骑先破楼兰，再破姑师，俘虏了楼兰王，其中一个叫王恢的使者，之前好几次被楼兰打劫，这次也跟着立了战功，封了侯。”
“万里封侯，建功立业，难怪李白那么憧憬呢。”我想着李白虽然写“生不愿封万户侯”，但真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想来也绝不会错过。
“这还不是真正的‘斩楼兰’哦，”老熊解释说，“汉朝击破楼兰后，匈奴为了不让楼兰倒向汉朝，也发兵攻打它，楼兰迫不得已，只好两面称臣。楼兰王就把自己的两个儿子分别送到匈奴和汉朝做质子。等这一任楼兰王去世，新任楼兰王循旧例，又向汉朝和匈奴各送了一个质子，结果不久这位楼兰王也去世了。这次匈奴得到消息后，抢先把自己这边的质子送回国，承袭了王位。”
“那听起来有些不妙啊，这个新王应该就是匈奴的傀儡了。”我说。
“虽然不一定是傀儡，但明显这一任楼兰王更加偏向匈奴，当时楼兰和汉朝的关系变差，汉朝使者的吏卒在楼兰抢劫财物，楼兰则因匈奴的反间计杀害汉使，”老熊顿了顿，一字一顿道，“这时，‘斩楼兰’的主角傅介子登场了，当年他出使大宛，就曾责问楼兰王杀害汉使的行为，并在龟兹斩杀了匈奴使者。傅介子回国后，向掌权的大将军霍光报告西域情况，本想刺杀龟兹国王以震慑西域，但霍光认为龟兹路途遥远，楼兰国弱人少，遂将目标定为楼兰。傅介子轻装出发，巧用计谋，仅凭一己之力就斩杀楼兰王，并带回楼兰王首级，汉朝再任命自己这边的质子为新楼兰王，楼兰自此改名为鄯善。”
“虽然傅介子有勇有谋，堪称英雄，”我好奇地问，“但‘斩楼兰’直到唐代还被传颂，应该不只是因为他个人的英雄主义吧。”
“关键是避免了汉朝派出大军劳师远征，只用最小的代价就完成了将楼兰纳入汉朝控制，进而经营西域的战略意图。但是，”老熊又顿了一下，搞得悬念丛生的，“虽然西汉对西域的经营非常成功，但东汉时期，汉朝曾因各种原因三次放弃对西域的统治，却又三次统一西域。在此过程中，弃笔从戎的班超居功至伟，他在出使西域时，为使鄯善倒向汉朝，曾率三十六人夜袭匈奴使者住所，取得大胜，鄯善遂归附于汉朝，并纳子为质。”
“不会这个质子后来也当了鄯善王吧。”我好奇地问。
“这点书里没提，但鄯善和汉朝是存在联姻关系的，”老熊解释说，“因为联姻，后来的鄯善王也有了汉朝的血脉，说起来就是汉人外孙，这样就难以被匈奴信任，鄯善也只能依附东汉。对东汉来说，鄯善的地理位置太过重要，通过联姻拉拢鄯善，进而在当地屯田驻兵，有利于开展军事行动，进而打击匈奴。”
“哎，你说从傅介子，到班超，再到李白，”我有些好笑地问老熊，“怎么你们男人都喜欢打打杀杀的呢？”
“还不是为了你们女人。”他直接给了我一个熊抱，在我耳边轻声说，“要不聊聊楼兰美女的事！”
哎？这我可来了兴趣，我先不计较你刚才瞎引用《许颖与陈子凯》，先好好说说，你喜欢哪个楼兰美女吧。
楼兰美女之谜
谁与美人共浴沙河互为一天地
谁与美人共枕夕阳长醉两千年
从未说出我是你的尘埃
但你却是我的楼兰
——《我的楼兰》
“首先，‘楼兰美女’在历史上确有其事，”老熊嬉皮笑脸地说，“《晋书》记载，公元326年，敦煌军阀张骏趁天下大乱，出兵攻打鄯善，鄯善王元孟不得不献出楼兰美女以平定战乱。这位楼兰姑娘深得张骏欢心，张骏不但封她为美人，还为她专门建造了宫殿。听起来有点像乾隆和香妃的故事，是不是？”
“我倒是觉得这位楼兰美女有点像特洛伊战争中的海伦，”我不禁遐想起来，“你说，楼兰姑娘到底有多美，是不是像古力娜扎、迪丽热巴、佟丽娅？”
“其实是有这种观点，认为楼兰人金发碧眼、高鼻深目，所以被东方人视作美人，但陈晓露在书中提出，近年来的学术研究并不支持这一观点，”老熊一边翻书一边介绍说，“其实今天的人种，比如欧罗巴人种、蒙古人种这些标准，是各个古代群体混血的结果，所以用现代人种的标准去划分古代人种，其实是不准确的。就考古发现来说，现在发现的汉晋时期鄯善人头骨，既有印欧人特征，也有蒙古人特征，甚至有的还有汉人特征，所以‘楼兰美女’并不是因为像欧洲人才被认为是美女的。”
“可惜这本书没有根据头骨的复原图，要不然我们就可以看看，楼兰姑娘究竟多美，像不像今天的新疆美女了。”我对此深表遗憾。书中有“小河人”头骨的照片，但青铜时代的小河人和后来的楼兰人其实并没有继承关系，就像高句丽和后来的高丽也没有继承关系一样。
“不过从楼兰出土的文物来看，可以确定的是楼兰是多元文化交流融合之地，欧洲的古希腊文化、印度的佛教文化都在此产生了影响，”熊先生笑着问我，“你还记不记得，古希腊诸神中，有一位叫狄奥尼索斯。”
“这我知道，狄奥尼索斯是古希腊的酒神，也是戏剧之神，今天我们所熟知的古希腊戏剧，都和酒神节有关，”我问道，“难道狄奥尼索斯也和楼兰有关？”
这可堪比张笑宇在《世界之中》提出的“秦始皇铸的十二金人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了。
“嗯，在楼兰出土的壁画中，就有一幅‘六人饮酒图’，描绘了三男三女共饮的场景，有学者认为，这幅图描绘的是贵霜人饮酒的场面。贵霜人从中亚移居楼兰，为楼兰带来了更遥远的古希腊文化，这幅‘饮酒图’的灵感来源就是酒神节，”老熊看看我，笑道，“可惜我们只有四个人，复刻不了这张饮酒图。”
“两人也可以饮酒啊。”我从柜子里翻出来一瓶红酒，过年就该红红火火。
“其实和这幅饮酒图同时在壁画墓里发现的，还有一件彩绘绢衫，”老熊先制止了我倒酒的动作，指给我看书中那幅缺失了上半身和颈部的人像，“这尊人像一开始被认为是佛像，但陈晓露表示，他更可能就是狄奥尼索斯。”
“这……”我表示图缺失了太多，实在看不出来。
“陈晓露认为如果是狄奥尼索斯的话，就可以和刚才说的饮酒图形成呼应，同时人像左手所持的长杆，很可能是狄奥尼索斯象征之一的松果权杖，”老熊为我解读道，“至于人像的头光、背光，以及脚踩莲花，则可能是融入了佛教中的俱毗罗形象。”
“你刚刚说，这和从中亚移居楼兰的贵霜人有关？”在得到老熊肯定的回答后，我才恍然大悟，“中亚其实就是一个多元文化交融之地，艺术形象相互借鉴，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楼兰本身也是交通枢纽，自然也是多元文化交汇之地。那会不会，楼兰美女也有希腊般的脸庞，才有了海伦那样的倾国倾城。”
“这也是个不错的假说，”老熊为我倒上红酒，“敬四千年的楼兰一杯。”
“敬楼兰！”
“不过话说回来，关于楼兰还有许许多多的未解之谜啊，”老熊扳着手指说，“比如楼兰美女究竟是什么样子，被发现的楼兰古城，究竟是不是‘斩楼兰’发生的楼兰王国都城，还有在楼兰人之前的‘小河人’，也有种种的未解之谜。”
“四千年的楼兰，带给我们太多谜团啊！”我看着杯中的红酒，却想到了唐人笔下的“空见蒲萄入汉家”。相信随着考古的发掘，会有更多的谜团被揭开。期待这本书还会有续篇，讲述更多的楼兰。
“当然也希望到时候开发丝绸之路旅行团，我们能重走丝绸之路，”老熊这个提议，倒是深得我心，要不要像杨潇那样，也重走一条什么路呢？
我得再从书里找寻一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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