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
随着节前最后一个交易日结束,我们四个人又一次在小店里聚餐,明天高千和匠仔就要各回各家,他们虽然如胶似漆但毕竟还没结婚,总不好大年三十就去对方家里过年。熊先生一个人,倒是无可无不可,今年说好来我家过年。但假期去哪里玩,我们还没有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既然是在书店的聚餐,那必然少不了以书下饭。这次我们请来上座的是复旦大学的张新颖老师,他在2025年出版的新书《启明》是写他在复旦求学时的老师们的,贾植芳、章培恒、夏仲翼、骆玉明、陈思和、李振声等六位先生。
如果要给这几位先生找个共同点,或许“酒蒙子”算一个。

“我之前读过一本陈建华写的《风义的怀思》,陈先生就提到在当时的复旦古籍所,‘人人是酒仙’。有一次在贾植芳先生家里吃饭,章培恒先生就带过来不少酒,”匠仔起身和我、熊先生干了一杯,继续说,“但陈先生两篇文章里的回忆有所偏差,一篇说章先生带来了十三大名酒的十二种,另一篇则说九大名酒。”
“看来‘酒蒙子’的话,实在是靠不住的,”老熊平日里不太喝酒,今天难得陪我们几个喝,说话也好像不太利索了,“话说回来,我硕士毕业后,还曾经因为读过张新颖老师《20世纪上半期中国文学的现代意识》,发邮件问能不能报考张老师的博士,结果张老师当年唯一一个博士名额被直升的学生占了,我就没报考。毕竟我又不像张老师那么受老先生们宠爱,敢说‘贾先生不招,我就不读了,我要去工作’,张老师不招,我当然只能灰溜溜地去工作了。”
“不过你后来校对过张老师的书吧。”我说。
“嗯,校对了《矮纸斜行》,这本书算我校对的第一本书,很有纪念意义的,”老熊摸着头傻笑道,“后来又读了《九个人》和《沙粒集》,张老师其中有一篇文章,标题就叫《如果可能,我愿意是个随笔作家》,我甚至觉得,他的随笔写作,可能比他的学术研究更受欢迎。”
“我也觉得张老师的书挺耐看的,”高千举杯说,“就是感觉重复的内容挺多,这本《启明》里讲贾植芳先生的部分,在《九个人》里已经收录了。”
“这也没办法,说起来《矮纸斜行》我校对的也是再版,所幸我还尽量找了一些问题出来,”熊先生揉了揉脸,先问我们,“要不先说说书里酒的部分。”

“其实不光复旦的师生好酒,连现代文学研究的泰斗王瑶先生也一样,”匠仔指着读书APP里的笔记说,“‘一不戒烟,二不戒酒,三不锻炼’,这就是王瑶先生的养生经验。”
“前几天我听同行的播客,还说烟酒茶咖是四大成瘾物,所以值得长期看好呢,”高千摇摇头,“投资我是不太建议买酒类的股票的,但喝酒确实容易上瘾,可能陈思和老师是个例外。”
张老师书里也有提到,陈思和先生有一段时间酒量很大,“有时中午他在贾先生家喝了一点酒,下午去上课,往往脸有些红,讲起话来却愈加神采飞扬,自由挥洒,听的人也如饮佳酿,如沐春风。遗憾的是现在陈思和老师不喝酒了”。
“说起来陈思和先生、骆玉明先生,以前都来过我们这里做讲座,因为文学史两部很有名的教材是他们主编的嘛,我就慕名前去听讲座了,”老熊今天喝得多,话也多,“结果他们讲了什么全忘了,只记得主持人说想请骆先生在我们这里住一晚,第二天再回上海,结果骆老师说他拉着自己孩子的小手约好了,晚上得赶回去。因为孩子第二天醒来要见他。”

“真是‘怜子如何不丈夫’啊,”高千酒喝下去,话匣子也打开了,“骆先生最近还做播客,我听了免费的第一期,骆先生讲自己读书的事,提到去外文系给学生上古代文学课,后来中文系的负责人想把骆老师换回去,另外派一位资深的老教授来,结果外文系的负责人表示,我们不要老教授,我们就要骆老师。”
“对对,张老师书里有提到,这是复旦的一个传统,‘有相当长的时期,中文系的老师到外文系讲中国文学,外文系的老师来中文系讲外国文学’。但是‘中文系好多位老师给外文系上过课,外文系似乎只有夏(仲翼)老师来中文系上文学史’,”匠仔又和自己女朋友干了一杯,这眉目传情,蜜里调油的嘞,“张老师书里还提到骆玉明老师和夏仲翼老师的授课,说‘听这两门课,是大学时代最美好的时刻’。”
“骆老师还活跃在播客这种新颖的形式,噗,和张老师名字撞了,”老熊也是越来越话不着调了,“但夏老师已经去世了,只能从著述里感受夏老师的学问人品了。”
“敬老先生们!”
我们举杯致敬。

“张先生在书里提到了一句尼采的话,‘用三件轶事可以勾画一个人的形象’,”匠仔又给我们倒满了酒杯,“喝酒算是复旦人的一件轶事吧,另外的,读武侠算吗?”
复旦人喜欢读武侠小说的挺多的,比如骆玉明先生就喜欢读武侠,据张老师回忆,“上课铃响,骆老师匆匆走进教室,常常一边喘气,一边道:‘昨天晚上读了一夜武侠……’”,章培恒先生也读,还和葛兆光先生“比烂”:两人比武侠小说谁看得多,拿最烂的来比,互相问看过没有。当然,张新颖老师自己也读武侠,不过他自谦远远没有章先生读得多。
“我觉得武侠小说作为一种类型文学,其中或许能归纳出‘民间’元素来,而复旦大学因为根子上是民间办学,和从京师大学堂延续而来的北大,依托西方背景的清华有着根子上的不同,”熊先生沉思道,“陈思和先生等人,就格外看重这种‘起于民间的力量’,陈先生将其称作‘草根精神’。”

“我想起来了,陈先生在他那本《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里,就在提样板戏时,着重提到阿庆嫂所代表的民间符号,以及《红灯记》里的‘道魔斗法’,”匠仔笑着看向高千,“我当时还问过老师,能不能因此而肯定样板戏的正面价值,但被否定了。现在想想,武侠小说里难道没有‘道魔斗法’?难道就没有足智多谋的女性形象?”
“就知道你想说黄蓉,我偏要说苏樱,”高千有些迟疑,“不过类似阿庆嫂的形象,我只能想到《水浒传》中的顾大嫂,还有《新龙门客栈》里的金镶玉。”
“感觉顾大嫂虽为女性,却是豪气干云,有一股子英雄气魄,金镶玉同样有魄力有手段,但可能和阿庆嫂这种来自民间的智慧还不太一样,”老熊也笑嘻嘻的,没个正形,“这个话题有的聊,不过咱们还是先喝酒吧。”
得,老熊也成了酒蒙子。

“这本书最后提到的先生是我同行,不过这么说,我好像有些僭越了,”酒越喝越多,我的话也越说越多,“他最早翻译的就是《苏门答腊的郁达夫》,不过我们读的是后来刘高力的译本,无缘得见李先生的译文。”
“李先生在译跋中还说,‘渐届中年,心绪变得荒淡,对世事常有茫然之感,因而枯坐家中的日子渐渐多了起来’,那人枯坐着,总要找点事做吧,李先生想做些研究,那先期工作就是翻译,”老熊深情地看着我,“翻译也是李先生的‘胜业’吧。”
说起来,李先生在翻译横光利一的随笔集《感想与风景》的译跋中提到,“当时我正经受着一点琐事,在心烦意乱的一段日子里,我靠每天译一段横光利一,才渐渐重新找回了我原有的一份平静”。说起来,在与熊先生恋爱前的那段日子里,我也得靠着每天翻译一些东西,来找回心灵的安宁。
不过随着爱情的到来,我每天做的事情也多了起来,现在翻译几乎不做了,毕竟AI时代,大学里的外文专业都已经招不到人了。
但张老师评价李先生的一段话,倒是戳中了我的心房:
他不止一次地提及这期间心境上的荒落,却偏偏在一言难尽的情形中,成就了翻译之事。这一字一句写下来的翻译,这寂寞而日复一日的工作,是排遣,是安慰,是救助,也是重新凝聚自我、焕发生机的力量。
是的,翻译是一种力量。
我想对于老熊和匠仔,他们做薪酬并不高的校对,也是因为如此吧。

“让我们套用一下张老师写给李先生的邮件结尾。”我作为女主人,得给这次聚会来个收尾:
今年假放得虽晚,但也快了。回来再喝酒。
“回来再喝。”
都在酒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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