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200bookshop书店里,柔和灯光与遍地书香,咖啡香伴着思绪漂移,背景音乐像极了舒缓的华尔兹。半夜1点,我看着电子钱包里所剩无几的余额,这可能预告着此次旅程即将告急。内心惆怅无比。

看在广州的第七夜,我坐在24小时书店,手机屏幕上是朋友们打卡“小蛮腰”、珠江夜游、精致早茶的照片——一个光滑、明亮、充满消费主义诱惑的广州。而我的相册里,是25元一晚的青旅床位、凌晨书店趴睡的身影、和麦当劳里那束垂头丧气的气球。
这一切,始于我所有寒假计划的失效。当“体验广州”的精致计划破产后,我决定换一种方式进入这座城市:撕开社交媒体的滤镜,潜入它的褶皱与缝隙,去看一看滤镜之下,那些具体、粗粝、沉默的生存。
我不再是游客,而是一个潜入者。似完美的计划

前言

在学校放假之前,同学们都在盘算着去哪里玩。有些人在考完期末考试的瞬间,就已经拖好了行李箱。甚至早起都找不到好吃的,现实变相地延续了我的赖床症。戒断反应,就是不自觉地想起鸡蛋肠粉的口感和香气。往日的宿舍渐渐变成一两个人的空间,充满了微妙的尴尬。只是放寒假,却已提前感受到毕业季的离别风景。

固定的夜聊节目,也变成了和舍友各自刷手机、玩电脑的沉默时光,亦如临时拼凑。无人主动说话,谁都不会去打破这份尴尬。每天的节目固定如下:吃罢早餐,随性在校园漫游,中午因碳水饱足而昏沉,回宿舍一觉睡到下午,晚上打游戏副本。如此循环,一个人的生活未尝不舒服。

打开备忘录,看见那些寒假的计划时——它们像极了中小学生的必备flag:每天读100个单词,必刷XX道数学题……可能在假期前写下计划,本身就成了某种仪式。

 

立了很久的flag

 

「列计划——坚持几天——摆烂——忘记——贪玩——DDL——放弃——事后懊悔」的恶性循环,我早已熟悉。在假期前,我忙着写作业、搞实训和刷志愿时长,完美符合一个“标准大学生”的流程。难得放假,好不容易想把理想和想做的事一一践行。但错峰的考试、提交的作业,早就把我的生活和计划切割得破碎不堪。

一闪而过的念头记起来了,就立刻记录到备忘录里,想着再去处理。假期来了,就着手去执行那些计划。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需要用行动去弥补。

 

计划之后

早在期末考之前,就在收藏夹里囤积了好多招募信息。考完试的后两天,看见了北京大学和广西大学的调研问卷。

招募标准有“要求”,想到自己是粤西生活了十几年的人,似乎符合,便把消息分享给朋友。他们都支持我去报名:「就当去旅游了,包吃包住去玩玩。」

 

直接打开电脑,开始填写调查问卷。简历也认真填好,随自荐信一并发送。

 

甚至打开了邮件的回执已读和追踪功能,焦虑地提醒着自己对方是否已读。

我把宿舍里的大小衣物全部盘点出来,考虑广西的气候,打包好行李箱,甚至提前买好了火车票。直到1月10日,手机任务栏弹出电子邮件图标提醒,点击一看,只是“邮件已读”的提醒。等不及了,买的还是凌晨的火车票。打开拨号键盘,输入北京大学等主办方的联系电话。各种号码,前后打了17次,试着继续。结局依旧如此,忙音。

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继续在处理下个报名,看是否能搭上便车。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创意写作中心寒假黄姚训练营招募」,条件写着:「对该活动感兴趣的国内外文学专业相关爱好者,来者不拒。」

打电话得知是自己自费时,头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站在原地。“

话落在此,我不敢接茬。耳朵里嗡嗡响起的,全是电话那头的数字计算,我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去哪里

当所有对外部的计划都宣告失效,我转向了对内的计划:用一周时间,潜入我所在城市的褶皱,完成一场自我发起的田野调查。
于是,便有了下面的故事。这无关旅行攻略,这是一份关于广州B面的生存样本报告。

青旅浮世绘

我的第一站,是价格筛选后的世界。这里聚集着被繁华叙事暂时遗忘的人。

背起背包,拖着行李箱,我一人在广州城里漫游。走在大街,看着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车流川流不息。在时尚天河,琳琅满目的品牌迷住人眼,也驻足了我的脚步。

白天慢慢来,夜晚流光溢彩,满是年轻眷侣的笑声。交通灯闪烁起来的“叮叮”声催促着人们,像无形的指挥棒,连接着街对面与这头。

时间来到晚上七点。我融不进去,像一只不知方向的倦鸟,腹部不争气地呼叫着SOS。

在外卖app上反复右滑左拉,19.9元、神券膨胀、不经意的小弹窗优惠……把我拖入了选择的泥潭:到底选哪个?风吹过,卷入我的衣服缝隙,把那份纠结吹得烟消云散。

在温饱的两难面前,我把“果腹”暂时放在一边。身上滑腻的油污,加重了我的负担。

不行,今晚必须找一个地方住下。求生的欲念,促使我选择下一步。

在外卖软件上,无意间刷到的都是宾馆56+、酒店129+的琳琅满目,忽然想起之前在大冰直播中看过的青年旅舍和民宿。抱着好奇,把搜索关键词改成了“民宿 青旅”,页面顿时变成了20+一晚的起步价。看着同价位的环境,都差不多:胶囊床,床帘一拉就是属于自己的小空间。宣传图上满床柔和的光,配上「在路上,梦想在远方」等口号。

其实,我对青旅印象一片空白,就如开盲盒。

 

不打开,永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还没来得及比价,我就随机点开了综合评分最高的一家青旅,预订了最便宜的25元一晚8人间。

位置在正佳广场附近,不到一公里。当然,背着包和行李箱,不能走太远。导航带着我从体育西路,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

从城市繁华的表面,一头扎入它的肌理深处。按着它走,都是自建房、商业小区和老旧单位宿舍。它们鳞次栉比,街道和巷子将其分割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豆腐”,不同高低的楼房构成了豆腐的“气孔”。

站在任意一条巷尾向外望去,主街上的热闹仿佛浮在表面,里面的社区却安静永和。附近人家打开门,老人在零星的店铺前闲聊。伴着夜晚,大家各得其乐。

除了我一人,像个突兀的外来户。

导航在“天河中路”旁戛然而止。面前是全季酒店,气派堂皇。订单上的地址却近在咫尺。
一位正在装卸包裹的快递员抬头,在我开口前便指了指酒店背后:“找那个小区?后头,左拐有个小门。”道谢,拖着行李箱折返。穿过门洞时,想起父母提过广州旧时的“卖猪仔”。我此刻,像一只自投罗网的羊。

对面是一个老式单位宿舍小区,穿着黑色大羽绒服的保安正在闲聊。我拉着行李箱直接进去,竟无人阻拦。楼栋彼此分割独立,打电话给房东,问在哪住,得到的答案是「A栋1703」。

彼此无言,只听见电梯启动时拉索的声音。

「哐当哐当」到了17楼,电梯门打开,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苔藓、发霉垃圾和淡淡烟味混合的味道。只有一户人家开着门,我便跟着外卖员进去。里面两个光着膀子的青年,正靠在墙边的桌子上一边吃快餐,一边抽烟,双手还在打游戏。

「快快快,一波了,一波了!」。看着游戏界面弹出“胜利”的字眼,激动地把烟头掐灭在缸里。

「我就说了,按战术来,就应该赢。」,「那是我ADC伤害高,拿下MVP。」

他们全然没注意到门口还开着,站着我一个人。

这时,口袋里的电话响了。挂了电话,我进入房间。里面大多拉着床帘,看不出哪个床位有人。狭小的空间塞满了四张双人床,洗浴房里传来水声,时不时有人哼歌。3号床是上铺。我把背包放上去,手机刚连上充电宝,浴室门就打开了。

男人大约快40岁,寸头,只穿着内裤。全身瘦小而结实,找不到一丝赘肉,像只精悍的黑猩猩。「直接发身份证号码给他就行了,我是这么做的。」「谢谢哥,OK了。」,这位「瘦猴哥」说完就出门了。

晚上9点半,桌边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小胖,叫阿俊。他扒着炒粉,眼睛盯着屏幕里的游戏战况,含混地说:‘闻就知道是红烧牛肉味,市面上的泡面我都吃过。

就这样打开了话匣子,聊开了。我的方便面也泡好了。伴着面香,他说起自己毕业两年了。刚刚在实习公司站稳脚跟,结果公司业务线缩减,整个项目组被裁了。自己来广州看看机会。我们都沉默了几秒,仿佛想起了什么,只是各自吃着碗里的面。

他扒拉几口后,似乎没了胃口,把还剩四分之一的河粉扔进垃圾桶,就回房间了。

连汤吃了个底朝天时,门铃响了,打开门,原来是「瘦子哥」回来了,手里提着黑啤和两盒夜宵。

像乐高积木一样叠着,稳固厚重。一盒盒拿下来,第一盒是牛肉炒粉,其次是凉拌鱼皮。

「吧渍——」易拉罐被打开,酒味弥漫在空气里,他示意请我吃点。

见此情形,不好意思推脱邀请,我便夹了一些鱼皮和河粉到自己的面碗里。

他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啤酒,长出一口气,脸上舒展开满足的表情。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我要人们都看到我,却不知道我是谁……」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电话那头问他工资是否讨回,军哥顿时激动,用夹杂广西口音的普通话骂起老板,「我仔和老母都需要钱!到15号回南宁找他!」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挂断后,他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15个未接来电。
「嘟嘟嘟——」挂断了。他盯着手机看了几秒,放在桌上,继续吃东西。酒过几口,他起身去了洗手间。

瞥见他手机通话记录里,已有15个未接来电。军哥挂掉电话后,并未立刻回到座位。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窗外广州的霓虹照亮他半边黢黑的脸,脖颈上青筋隐现。他沉默地点了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像他工资单上永远凑不齐的数字。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尊严有时只是一串能拨通的号码,一次不被挂断的通话。还是能要回的工资,是下一份工作,是家人碗里一口热饭。

不好说什么,只能默默把残局收拾了,回到自己的床位上。拉上床帘,正躺在床上。抬头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5岁在外公家,清晨睁开眼睛,看见的那一方小天窗。

自然闭上眼睛。「哐当」一声轻响,打破了宁静。靠窗的帘子有风鼓动。

深夜,隔壁床两位潮汕青年的视频通话成了背景音,讨论着灌酒、班花和游戏战绩。见我路过,他们便切换成家乡方言。直到凌晨两点,这种陌生的热闹才渐渐平息。”

电话从11点打到2点多。我慢慢眯上了眼睛,伴着窗外的天桥车流声和隐约的说笑声,钻入了梦境。在这一方胶囊床铺里,我听到的不是梦想的豪言,而是工资、房租、下一餐饭。生存的重量,在夜色里变得无比具体。

 

老城见闻 越秀区

几个小时后,闹钟响起,把我从睡梦中揪出来。努力睁开眼睛,半边身体已经压得麻木。忍着不适,「嘶——」一声,拉开床帘。

昨晚的说笑声早已安静,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

火速洗漱完毕,和仍在熟睡的军哥无声地道别,轻轻带上房门,继续我的漂流。

从地铁站出来,往前走就是北京路的商业街。顺着导航,找到了北京路的另一家青年旅社,兜兜转转在一处古街道旁停下。

刚想开门,一个戴头盔、背着背包、全身骑行服的男人拍了拍肩膀。

「某某旅社,是不是在这里?」

 

出去就是北京路了

等我把沉重的行李箱拖上3楼时,他刚好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阿田直接问我:「你猜我多少岁?」

「23了?」他说,「毕业之后,不想听家里人安排去考体制内。现在已经是不回家的第二年了,骑公路车,走哪玩哪。」

说罢,就回去房间睡觉了。

对面床位的,是一个刚18岁的少年。夹着散热器,正在玩游戏。

他很少跟陌生人讲话,除非聊游戏。果然,一聊「吃鸡」,话题就打开了。我们互加了好友,在游戏里组队开黑。

游戏好像是脱离现实的一个工具,一局下来,他还用微信跟队友复盘,说应该在哪里操作才能赢。消耗完热情,就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和看小说。

一张床,一个手机,仿佛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也许看我比他年长,充满好奇地问:「是大学生吗?」,我点点头。

「你说,学汽车维修好,还是跑外卖好?」他问,我刚刚想说:「其实新手期是有保护的,习惯就好........

「一天九个小时才200块钱,太累了,还不如打游戏呢。」说完,备用机充满电,继续"timi"。语气都是满不在意。

或者说,我们仿佛生存在两个不同的世界,看见的,也是不一样的风景。

离开,去下一站。

老城清晨

社交媒体刷屏的是‘米其林’早茶。我循着本地人的气息,钻进一条旧巷,寻找一盘用三点起床的辛苦蒸出来的肠粉。

告别了青旅,次日早晨,我来到老城区。早餐店点点的米浆化为丝滑的早点,将蔬菜、鸡蛋、肉类与混合米浆倒入蒸笼,热气腾腾。随着师傅用厨刀一刀切下,像一朵朵云,满足老饕的唇齿。

6点半才到,店里店外却已坐满了人。不少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过来,只为这一口鲜。

他们手里拿着大小不一的袋子,也许装着菜,也装着家人一天的期待。

老板一个人忙活着,一个蒸肠粉机,哪个格子熟透,他早已了如指掌。手掌的因多年劳作磨出了厚茧子。在厨房、餐厅、招呼客人之间运筹帷幄,宛如经营着一个人的王国。

可能是早上过于饥饿,我没有仔细品味。马上拾起筷子,去安慰那饥肠辘辘的胃。

 

它规规整整,像港口的集装箱,沐浴在酱油的海洋里,浸润如琥珀。

「和你说了多少遍了,你就是不听。」坐在我背后的阿姨忽然说话,语言严厉,一度以为是我母亲在身后训斥。

停下视频,很自然地假装享受肠粉,想听听她的故事。

「妈,就是缺个充电器。电动车没电了,同学约我去他烧烤。」,「把电动车放在家门口过道那里,找你舅去借充电器。下不为例。」

那位阿姨挂断电话,我回头,看见她对着天空若有所思,表情无奈。看着碗里还剩三分之一的肠粉。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肠粉蒸笼上的白汽,瞬间就融入了嘈杂的市井声中。

我端起碗喝尽最后一口酱油,咸鲜中竟尝出一丝熟悉的苦涩。社交媒体上的“亲子探店vlog”里,满是笑语欢声;而眼前这幅最真实的市井图景里,爱,是以担忧为佐料,以反复的叮咛为载体,沉甸甸地拌进每一顿日常的早餐里。

 

 

书店的灯 

网红书店的打卡照里,是咖啡、甜点和精装书。而深夜的书店,收容的是无处可去的疲惫,和一双需要反复擦拭才敢触碰书页的手。

推门走进体育东路的1200bookshop,街外的喧闹如潮水在身后退去。

空气里有旧纸张、咖啡和木头温润的味道,背景音乐像一层透明的膜,把这里包裹成悬浮于都市的静谧孤岛。

我拖着行李箱爬上二楼,滚轮碰上木质地板,发出「哐当」一声。身边的阅读者抬眼看了看我。快速报以歉意的微笑,迅速占据角落一张小桌,打开电脑,敲下了这段文字。

在这里,文字成为了连接我、内心世界与外部社会的唯一通道。「孤岛」上,还生活着许多岛民:埋头刷题的学生,教科书上爬满了圈圈勾画的笔迹;上班族对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字,时而皱眉,喝一口咖啡,试图唤醒疲累的大脑……

一切如一首平衡的协奏曲,大家互不打扰。

书店广播响起。店员拉下了深处阅读区的闸门,熄灭了一半的灯光。

从门口到中庭的这片区域,成了我们这些夜读者的温暖据点,也宣告后半夜正式开始。

窗外行人渐少,周围店铺陆续打烊,零星的24小时招牌还贴在街道两旁,像指引方向的灯塔。

过了约20分钟,整个书店公共区,似乎只剩下我和他。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大约30出头,脸庞晒得黢黑,手指甲缝里还藏着污垢,后脑与两鬓的头发不清是工作沾染的粉尘,还是岁月过早燃起的白发。我称他为「乌黑哥」。

问我:「你知道洗手间在哪吗?」,和他的交流,止步于此。

他在满墙的书架前徘徊了许久,咬咬牙,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找到店员,要了两张湿巾。第一张,仔细擦干净了打算落座的桌椅;第二张,认真擦净了自己双手的污渍。然后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悲惨世界》。

用湿巾擦拭的,或许不只是手上的污垢,更是进入这个精神空间前,一次必要的仪式。有时就是一张干净的书桌。

忽然想起社交媒体上那些在书店摆拍的照片,干净的桌面上永远是一杯拉花完美的咖啡和一本畅销书的封面。而此刻我眼前的画面,才是深夜书店里更真实的构图:一双粗糙的手,一本厚重的书,一次对抗疲惫的、沉默的胜利。滤镜塑造向往,而现实收纳尊严。

后半夜的书店

我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写作里。等再抬起头,已是一个多小时之后。书看完了近半,拿张废弃小票当书签,趴在邻近的桌子上睡着了。困意终究战胜了他,店员没有驱赶。

在这个空间里,疲惫拥有形状,困倦被默许,而一双沾满灰尘的手,也可以小心翼翼地翻开一本《悲惨世界》。

完成设定的写作任务,也合上笔记本,学着「乌黑哥」的样子趴下小憩。趴在桌上睡并不舒服。左腿刺痛,腿部的麻木将我震醒。艰难起身,内急敲打着膀胱。

下楼跑到街,走进一家仍在营业的火锅店,得到使用洗手间的允许后,小心地穿梭于服务员与零星客人之间。

凌晨6点多,环卫工人开始一天的工作。

服务员早已在地板上涂了洗涤剂,布满了泡沫,间或有些脚印。一走一滑,如同月球漫步。

「哥,小心路滑。」咨客小妹用带着湖南口音的普通话提醒我,声音俏皮,脑后的双马尾辫像风中的拨浪鼓晃了一下。等我出来时,地板已拖了一半。看见几个年轻店员,正用地板上的泡沫和拖把「乱画」,伙伴故意滑一下,引来一阵轻笑。

想起初三暑假,我也在餐馆打过工。留给我的,更多的是疲惫与忍耐,而非快乐。而眼前的他们,三男两女,估摸都不超过20岁。整个餐馆的地面成了挥洒青春的画布,用拖把随意涂鸦出形状与欢笑。他们都戴着口罩,我只记住了他们的眼睛——那一双双眸子,清澈得如同湖水。

火锅店结束了昨天的劳累

那是属于青春的、苦中作乐的轻盈。与他们告别后我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那里没有训斥与刁难,只有一刻短暂的、属于自己的快乐。夜晚已深,而24小时书店的灯火,是为所有未眠人亮着的。不做批判,只是默默注视。

直到新的一天到来。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会在这驿站停留太久,哪怕只是短暂休憩。错位而又重叠的时空,不断塑造着新的相遇。这时,一个拿着一束彩色气球、形状扎成小马的大叔,有些惶然地走了进来。

气球求职者

这座城市的故事不止于‘奋斗成功学’。在24小时快餐店的角落,有些漂泊悄无声息,像那束与求职简历放在一起的、格格不入的彩色气球。

他姓朱。那束扎成小马形状的彩色气球,像一面误入寂静图书馆的、不合时宜的欢乐旗帜,与他脸上深重的倦容格格不入。在书架间略显茫然地走了两圈,气球蹭过书脊,发出窸窣的轻响。随后,在我斜对面的角落坐下,从怀里摸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按键手机,开始低声而急切地讲话,声音在静谧中渐渐清晰。

话音未落,店员已闻声走来,他像是吓了一跳,连忙点头道歉:「对不起我这就出去……」他慌乱地抱起那束气球,身影有些踉跄地消失在楼梯口。气球飘过,带起一阵微弱的塑料摩擦声。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凌晨三点一刻。

临时落脚点

清晨六点,我收拾好东西离开书店。饥饿感把我引向巷口的麦当劳。走上二楼,我再次看见了他。坐在最靠里的角落,面前空无一物,只有那束气球拴在椅背上,无精打采地浮动着。一位穿着保洁制服的大妈正在跟他说话,语气透着不耐烦。双方争执之间,局面有些僵。

这时,女经理快步走来,他像被定住了,可怜地畏缩了一下,知道自己又犯了错。

女经理下了敕令:「轻手点,别吓跑我的客人。」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桌上,静静地放着他的东西:一张身份证,一本卷了边的银行存折,还有几张单据。不敢细看,匆匆扫过一眼。身份证上姓朱,河南人。摊开的存折和一张广发银行汇款单上,收款人姓名也都是他。数目都不小,但似乎来往很频繁。

没多久,他从一楼端着餐盘上来,里面是一个厚实的汉堡和可乐。回到角落,剥开包装纸,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得很急,仿佛在完成一项任务。背对着我,又开始低声打电话。应该是个女声,语气似乎并不友善。他「嗯」、「啊」地应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如此反复拨打,又被挂断。最后,他握着手机,呆呆地坐了很久,头埋得很低。

我起身去了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想清醒一下。等出来时,那个角落已经空了。人,背包和那束气球,连同桌上的身份证、存折,全部消失不见。买早餐的顾客逐渐多了起来,餐厅恢复了日常的嘈杂与活力。

那个姓朱的大叔,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清晨的广州,再也无痕迹。

他就这样消失了,连同那束可笑又可怜的气球。没有戏剧性的告别,也没有转机。这座城市每天吞吐着成千上万这样的故事——它们不足以成为新闻,却构成了庞大都市底部最厚重的尘埃。我的所有观察与感慨,在他面前,轻如那束即将泄气的气球。

播种希望的清晨

走出麦当劳,天已微亮。我在公交站等车,看见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送水工,正从三轮车上卸下水桶。他动作熟练,每户桶装水的位置似乎早已刻在脑中。我上前搭话,他叫老陈,江西人,来广州十二年。他说:“这活儿累,但实在。孩子在家念书,我得供他。”

问他是否想过换工作,他摇摇头:“这城市总得有人早起送水、有人熬夜扫地。我们不是光鲜的人,但我们是让城市醒来的人。”

让我想起军哥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座城市里埋下伏笔。

他蹬车离开,反光背心在晨曦中一闪一闪。滤镜展示的是城市的消费与繁华;而他们,是城市在每一次日出前,必须完成的、沉默的初始化。

滤镜内外

坐上一辆不知开往何方的公交车,广州在窗外流动。我合上笔记本,里面记录的,不再是一个大学生的游荡见闻,而是一份关于“滤镜内外”的微小田野调查。

军哥的怒吼,是生存权最直接的呐喊;肠粉店阿姨的叹息,是期望无声的折现;“乌黑哥”擦拭的双手,是对精神领地最后的戍守;老朱的气球,是所有希望被挤压后最具体的形状;而老陈的背影,是尊严在日复一日劳作中,亲手垒起的基石。

他们从未出现在“广州必体验”的清单里,却扎实地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坚韧的底座。社交媒体的滤镜展示了广州的A面:活力、精致、无限可能。而我有幸窥见的B面,是关于忍耐、策略、以及在逼仄缝隙中为自己争取一丝光亮的具体人生。

城市,或许从来不在于它的A面橱窗有多么耀眼,而在于它的B面,是否能为那些默默托举橱窗的人,留下足够喘息、却不失体面的缝隙。

车到站了,我走入潮湿的晨雾中。我知道,滤镜内外,皆是真实的广州。而“看见”本身,就是穿过滤镜的第一道裂缝。

(本文写于2026年1月末,记录于广州。它始于一系列计划的失效,最终成为一场自我发起的、对真实生活的诚实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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