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稿子在我的草稿箱里停了好久,一直没时间完善。正好最近微信十五周年了,想起来还有这么一篇稿子,翻出来写完吧。
我每年都有有段时间非常讨厌微信。
我的休息时间被微信的提示音切成了非常碎片的小块时间。得益于微信,清醒状态下的我好像已经没有完全属于我的时间了。我必须时时刻刻在线,以处理工作上的消息、回复家人的嘘寒问暖、回答朋友的问题。
有时我会停下来想一下:我可不可以不回消息?或者我把消息集中在一整个时间处理?大概是不行的。作为一个要照顾到别人情绪的人——我怎么还没变成麻木的成年人——我收到的大多是需要及时回应的消息。
情绪是很容易消退的。设身处地得想,看到了美丽的景物,我们拍照发给他人,对方立马回复和过了两小时回复,给我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我们已经很少讨论“要不要回消息”了。大家讨论的更多问题都是“为什么他还没回”。
“我给对方发了消息,对方过了三小时才回我,这是为什么?“这种问题,大家肯定都看见过吧。在即时通讯全面覆盖生活之后,“接收-回应”这条信息传播链路被不断压缩。推送几乎是实时的,回复往往被期待是即时的,沉默却变得需要解释。
奇怪的是,这一切并非来自明确的规则。没有哪一款通讯软件写着“必须秒回”,但我们都隐约知道,回慢了,是要付出关系成本的。在咖啡馆馆聊天时,你一句我一句,沟通是完全无延迟的。我们好像直接将线下交流的规则自动迁移到了线上聊天上,也期望线上聊天时对方能非常及时地回应。于是一个原本为“减少沟通成本”而生的工具,反而开始制造新的摩擦。
“在吗”变成了“永远在线”
我使用过的通讯软件并不多,短信(预装软件也能算软件吧)、QQ、Telegram、微信。还包括工作需要用到的飞书、钉钉等办公取向的软件。
如果把支付、内容、社交生态全部剥离,在我的理解里,通讯软件的核心只有几件事。消息能够准确快速地送达对方,这点肯定是重中之重。
至少在2026年,我还没听说哪个通讯软件会有“发出去消息,对方收不到”的情况。
对我而言,微信和QQ最大的差别就在于,QQ还有"在线“、”离开“、”隐身“的状态可选,而微信好像刻意模糊了”在线“与”离线“的边界。从系统设计角度看,微信的“永远在线”几乎是完美状态。这个系统的交互性非常强。发出消息就是对方可立即收到,减少“你在吗”“看到没”这类冗余沟通。
在QQ的时代,我们还保留着"在吗”的“社交礼仪”。而在微信时代,我们再也不用询问“在吗”了。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永远在线。我们已经失去了“在线”和“离开”的选择权。如果策划一个关于通讯软件的展览,"在吗“肯定能有一席之地。
很多人说,不要给我发”在吗“,直接说事。”在吗“确实增加了沟通成本,但其实我挺想念”在吗“的。
至少那个时候,我还可以选择不在。
微信这种模式,系统效率高,推送优先级明确,同步逻辑简单,更容易做多端一致性。对系统来说,这当然是一种优雅的简化。但问题在于,这个模型隐含了一个对人类极不友好的假设:人可以被无限次、无成本地打断,并且随时具备回应能力。当一个人“永远在线”,系统默认推导出一个社会规则:
你收到了 → 你看到了 → 你应该回复
即使逻辑上并不成立,心理上却成立。这就是我们线下沟通养成的惯性思维。
人类的注意力是脆弱的,情绪是有恢复周期的,回应本身是一种心理劳动。永远”在线”把这些真实成本全部隐藏起来,只留下一个冷冰冰的结果:你在,但你没回。
于是,技术上的“可达性”,被社会解读成了“可回应性”,再进一步,演变为“回应义务”。深度思考需要连续时间,情绪调节需要缓冲,注意力切换有真实成本。这些都是人类的认知的明显特征。
永远“在线”是很累的。微信让我永远不能下线。它在系统设计时就没有考虑需要下线的情况。我斗胆猜测一下,因为微信设计之初,并非是想做一个全天使用的软件。它的登陆只能在手机上,电脑是扫码登陆的。这就不像一个全场景的软件。
我已经记不清最初它是什么样的。但是不论是”永远在线“还是“扫码登陆”的设计,很明显适合一个需要用时再打开的软件。就像淘宝、美团外卖一样,是有了使用目的——比如买东西、点外卖——才进入到软件界面的。这样的软件就不需要用户选择“在线”或者“离线”,我们打开软件就是为了“聊天”而来的。
从这个角度讲,微信是设计来服务消息发出者的。而我的痛苦则来自于我是消息接收者。就像免费游戏里,免费玩家是付费玩家的游戏体验;在微信这个应用里,消息接收者是消息发出者的游戏体验。
碎片化时间被占领
“碎片化”是一个很“网红”的词语。大家常把很多问题归咎于“碎片化”,比如“碎片化信息”,再比如“碎片化时间”。
很多人都说“碎片化时间”不好,但碎片化时间确实客观存在。不论是通勤、排队、等人,或者是会议间隙。我常常在地铁上无所事事,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来打法地铁上的时间。这些时间本就不适合深度思考,用来处理轻量沟通并没有任何问题。
真正的问题在于碎片时间现在已经不是“被利用”了,而“被抢占”了。
打开手机,推送不是邀请,而是打断;红点不是提醒,而是压力。我们并没有选择此刻沟通,是沟通主动找上了我们。当碎片化体验变成一种不可拒绝的默认状态,人对时间的掌控感开始崩塌,疲惫感自然随之而来。
如果仔细看微信,它在界面上其实相当克制:不显示在线状态、不显示已读。从设计上看,它并没有直接施压,强迫我们回复。按理说,我们可以选择不回复。“永远在线”好像是可以辩解的?微信可以说自己在页面设计上并没有让消息接收者“永远在线”?
微信不强调在线状态、弱化已读、推送不稳定。这可能在通讯工程上是缺点,但是它为用户保留了一个模糊空间:“我可能没看到”,“我不一定马上回”,“这不是态度问题”。
但问题出在行为层面。推送是即时的,推送具有高打扰性(震动、声音、红点),大多数人确实会尽快回复。这就是要求我们永远在线。尤其是微信和很多,让我们不能关掉整个软件通知权限的使用场景,绑定在一起。
我们一定会看见。中国人不可能不打开微信。
久而久之,一种隐形规范便形成了。消息发出后,很快就该有回应。我们把“秒回”变成了常态预期。于是,期待开始出现。发出者会下意识期待回应。接收者会在延迟时产生心理负担。
人类的大脑,对不确定的等待极其不友好。一旦有了期待,沉默就不再是中性状态,而会被自动解读为态度、关系、情绪。有期待,就一定会有失望。
通讯产品真正制造焦虑的,不是消息本身,而是不透明的等待状态。对方并不能知道你看没看到、在不在、是不想回,还是没法回。但是对方的大脑会自动补全。脑补情绪解读、脑补关系判断,然后自我怀疑。这是人类社交本能在信息不完全状态下的必然反应。通讯软件,恰恰在源源不断地制造期待。
一个看似自然的解决方案是:直接显示对方在不在线,消除不必要的期待。这个想法在逻辑上是成立的,也是QQ的模式。
但模式一旦被确定,情况就发生了根本变化。原本是“我不知道你在不在,所以我理解你没回”,如今可能会变成“我看到你在线,但你没回”。
期待并没有消失,而是从模糊的不安,升级为明确的问责。在线状态解决的是“信息不充分”,却制造了“社会压力过度充分”。“在线”“已读”“对方正在输入”这些状态信号并不能真实反映是否有空、是否愿意回复、是否处于适合沟通的心理状态,却被误读为“冷淡”、“敷衍”、“态度问题”。通讯工具开始制造社交摩擦,而不是减少摩擦。
真正缺失的不是状态提醒,而是意图提示
基于前文,我“想象”了一种系统,是我个人觉得比较合乎自己想法的通讯系统。当然,空谈误国,不过我自己的文章,我想咋说咋说。
我理想中的通讯软件应该满足:
一、消息必达(可靠性)
二、回应非即时义务(心理安全)
三、用户可控的可达性、状态信号弱化。
系统不能放大“你看到了却没回”这一事实。几乎所有现有 IM,都在不同程度上违反了这三条。
在我看来,”在线“或者“ 离线”,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维度。人真正关心的不是对面是否在玩手机,而是“你是否看到了”、“你是否期待我现在回复”、“你是否介意我晚一点”。这些都是意图信息,而不是存在状态。
在通讯语境中,“关系摩擦”并不是吵架,而是一些微妙却高频的状态:“是不是我说错话了?”,“他为什么不回我?”“是不是我不重要?”,“我现在回得慢,会不会显得怠慢?”。这些都不是信息问题,而是“意图不透明”问题。
但现有通讯系统几乎没有任何机制,允许双方低成本地表达这些意图。于是,人只能用沉默、延迟、试探、反复确认来弥补系统的缺失。关系摩擦,正是在这里被不断放大的。
我认为,一个真正以降低关系摩擦为目标的通讯系统,必须接受三个反直觉前提:“不是每条消息都需要被立即处理”、“沉默必须是合法、被承认的行为”、“系统应该替人承担一部分解释成本”。其实我希望手机端的AI能做到这些事情。不过可能性应该不大。
在这样的前提下,消息不再只是“发送”,而是一种投递请求。阅读行为不再被人格化为“已读/未读”,而能被系统性地中和为:“已进入你的消息队列,等待你方便时处理。”
接收方可以用零成本的状态回应代替内容回应:稍后回复、已看到处理中、今天不方便。系统会明确告诉发件人,当前的沉默,符合你最初的期望设置。
这套系统做的不是加速沟通,而是降低误解概率。主流商业通讯产品真正追求的指标是使用频次(DAU / WAU)、停留时长、打开次数等等指标。这也是现在微信追求的东西。这些指标,和“关系摩擦”高度正相关。而降低“关系摩擦”的设计,几乎在系统性地削弱这些指标。所以,这种设计几乎注定不会成为主流商业产品。
如果有这样一个AI
让我仔细展开一下。这样一个聊天系统的核心逻辑,在于对信息流通过程施加预设的规则约束,以此降低用户的心理负担。
当前通讯软件的主要缺陷在于将所有类型的消息,无论是闲聊、紧急通知还是正式工作沟通,在展示层级上视为同等重要。 这样就非常不合理。“今天三点去接儿子放学”和“家里酱油快用完了”难道是一个优先级吗?
我理想中的软件应该要求发送方在发送消息时,必须明确界定对回复的期望要求:是无需立即回应、需要在特定时间段内回应,还是需要紧急回应。这种分类机制使接收方能够依据系统标记判断处理优先级,而非被迫对所有消息保持同等的注意力。
发消息的人必须先说清楚急不急。 别人给我们发消息时,必须先选好是“急事”,还是“今天回就行”,或者是“根本不用回,只告诉您一声”。 如果是“不急”的消息,软件就把这样的消息堆在一起,在固定的一个时间段一起通知。
系统需要在界面语言上明确界定,延迟回复是通信过程中的一种正常、合规状态,而非异常。 系统将通过标准化的提示语告知双方延迟的合理性,从而免除用户通过个人解释来为延迟行为寻找理由的必要。如果不回消息,系统会显示一句客套话,比如“正在处理中”。
基于上述原则,该模型通过改变交互流程来实现降低沟通压力的目标。 在发送环节,每条消息默认附带一个优先级标签(非强制选择)。选项包括:
不急(默认): 对回复时间无特定要求。
今天内即可: 期望在当日内得到处理。
希望尽快: 具有较高的时效性要求。
需确认收到: 仅需确认送达,无需具体回复。
接收方收到的通知不仅仅是消息内容,而是带有明确处理时限的任务提示。这使得接收方能够根据预设的期望值来安排处理时间。
系统取消“已读”、“未读”及“正在输入”等反映用户实时行为的指示器。 取而代之的是标准化的系统传输状态,例如:“已存入对方消息列表”或“等待对方处理”。 这种设计将“未回复”的原因归结为系统的处理流程,而非接收方的主观意愿,从而避免发送方对接收方的行为进行过度解读。这一点很重要。因为这样我们就可以把责任都推给聊天软件了。
系统提供内建的标准化响应选项,这些选项不作为对话内容,而是作为通信软件补充的状态反馈。选项包括:「稍后回复」、「已看到,处理中」、「今天不方便」。当用户点击这些选项时,对方收到的是一条系统生成的某些状态更新,而非用户编写的文本消息。这不仅降低了输入的物理成本,也消除了思考回复措辞的心理成本。
当一条消息被标记为“不急”且接收方在一定时间内未进行回复时,系统会在用户界面上向发送方发出提示: “对方尚未处理该消息,这符合你设定的期望设置。” 这一功能通过系统的客观确认,告知发送方当前的无响应状态符合预设规则,从而消除发送方因等待而产生的不确定感。
取消反映即时状态的“在线/离线”显示,转为展示用户自行设定的“处理消息时段”,比如如9:00-11:00 或者 20:00–22:00。 这不仅告知了发送方合理的联系时间,也确立了接收方在非设定时段不处理消息的权利。
这样的一个软件,虽然可能降低了信息交换的速率和即时性,减少了用户获得即时心理满足(如收到秒回)的频率,但是通过牺牲沟通的即时快感,换取了沟通关系的长期可持续性,降低了对话过程中的心理消耗,我觉得应该会是一款用起来比较轻松的聊天软件。
注定失败的产品
当一个通讯系统能明确告诉你“不急”、“稍后即可”“对方并未期待立刻回应”,你就不需要反复打开 App 确认状态。焦虑、期待、即时反馈,都是高频行为的催化剂。当你不需要反复确认状态,打开次数自然下降。
即时通讯也有爽点。爽点就在于发送,然后等待,最后回复。这个模式具有极短时间闭环。它破坏了“即时回馈”的多巴胺循环。
当前主流 IM 的有许多用来提醒你“您有新的信息”的机制,包括但不限于红点、推送、未读数、群体即时回应常态。这些机制并不都是为了沟通效率,很大的可能是为了把我们回复消息的社会义务转化为产品活跃度。
在商业模型层面,这种产品是注定失败的。 当软件的打开次数下降,用户停留时间减少时,广告曝光、推荐系统、信息流价值都会下滑。而大多数主流通讯产品都直接或间接依赖广告,或者依赖生态导流。“秒回文化”本质是群体同步节律、行为模仿。但是减摩擦设计鼓励的是各自节律、不同步回应。这对增长极其不友好。
更不符合产品设计的一点是,它并不迎合发消息的人。而在任何通讯关系中,主动方的情绪,往往才是产品最先服务的对象。在任何一段通讯中发消息的人,才是主动方。主动方更在意是否被看见、是否被重视、是否得到回应。而这种“减摩擦设计”实际上是在告诉发件人:你需要等待,你的期待不一定被优先满足。这在心理上是反用户直觉的。
这种软件大概率是没人用的。所以我期望着有个手机内置的端侧AI能干这件事情。比如分类不同的消息类型,把需要我着急处理的立刻推送,把不重要的消息集中在某个时间推送。
这对于AI来说应该不难吧?哪个厂商的产品经理看到本文愿意努力一下,我立刻拿真金白银支持。
结语
即时通讯的巨大成功,部分建立在人类的不安之上。它把等待变成焦虑,把沉默变成信号,把关系变成需要持续确认的状态。
另外,我并没有表达微信就罪大恶极的意思。系统当然可以永远在线。但一个成熟的社会,应该允许人不在线,也不被误解。我希望本文能指出一些我们正在付出的隐性代价。
意识到代价,本身就是改变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