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友问我,你自己写的年终总结自己会读吗?我确实很少读。不过有个时间是必须要读的,就是写新的年终总结的时候。不读的话,可能会把过去的事误以为是今年发生的。除了内容,每年的年终总结还要换换花样,换换主题,努力从生活中察觉出变量。时间的感知是很主观的,读到过去的生活状态与今天截然不同,恍如隔世;然而看到照片,又觉得那个瞬间历历在目,触手可及。如果不记录,所有这些记忆很容易糊成一团。
我翻看了自己之前两年的总结,做了许多新鲜事。今年也有不少新鲜事,但并非突破,更像延续和积累:书法学习有所进展;写文章尝试了新的题材,拿到一些好的反馈;遇到了新的朋友,和旧友的关系更加深入;和家人的沟通更顺畅,终于回家做了几道菜;在苏州招待了更多的朋友,还尝试了面包、果酱和曲奇;在附近游泳馆办了卡,做到了定期锻炼;去了几次浙江好好观赏了雨景,还乘火车去拉萨旅行... 也有不好的事,比如一直拖延的学车和半途而废的健身操。这些都值得记录,不过今年我想把更多篇幅留给心境的变化。
小时候我一直都是听话的好学生人设。最初自然而然,后来就开始刻意维持。比如我刚懂事的时候,只喜欢看动物世界和走近科学,不看动画片。后来想要看动画片,也不在家看,而是跑去同学家看。虽然我真看了,家人也不会说什么,但就是感觉不好意思。久而久之,我心里藏了很多东西,有藏起来的情感、冲动、欲望,还有攻击性。过去有些关于自己的故事,我没和任何人讲过,今年终于可以讲出来了。到了秋冬,因为种种原因,我经历了几个月连绵不绝的焦虑和内耗。后来我发现,原因可能是因为我既想要讨好他人,获得他人的夸赞,又潜藏了攻击性,觉得必须对抗维护自己的利益和生活。两种相反的倾向激烈对抗,把我困在原地,动弹不得。内耗的本质大概就是如此: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的思维就像拉磨的驴,精疲力尽却依然原地打转,最后把生活也搞得一团糟。
当然了,我在这篇文章里不会说太多具体的事情。有些事我自己能想通,要明白地说给别人却需要费一番功夫。抽象地说,我发现自己过去深信道德原则大多僵化和教条,碰到现实情况反而会生出种种问题。舆论场上充满争议的道德辩论,都是从自己的需要和欲望出发,试图上升到道德层面以要求别人。有一些原则和需要是普遍的,例如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每个人都想活着,每个人都不想被人欺骗而损失财产,所以这样的原则几乎不会有争议。但其他很多事就不一定了。我看到网络上延绵不绝的争吵感觉到疲劳和无奈,相比之下孔子的话还更实在一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人和人需要在互相体谅的沟通中搭建共同的道德空间。我也不想再用通常的道德教条要求自己了。我依然想做一个好人,但做好人不意味着因循守旧,压抑自我。做好人意味着诚实,意味着充分考虑他人和自我的需要,当然还有最后一个最难做到的:知行合一。
在下半年的焦虑中,逐渐苏醒的还有我的主体性。上半年做了不少菜,写了不少字,也有出去玩,虽然说算是享受了当下,但总觉得有些空虚和停滞。就像情景喜剧的中前段,开开心心打打闹闹,剧情却没什么重要的推进。六月份,我帮朋友做了一次分享《不自律的良好生活》,我是讲者,但同时也是听众,竟然被自己生活里的点点滴滴感动和鼓舞。到了秋冬,外界的压力逐渐到来,我发现生活里有些事是逃不过的。我的电脑里记录了许许多多想做的事,想写的文章,想录的播客,但因为下意识地觉得麻烦,都拖延了很久。可如果我不能主动地做这些“困难”的事,不能创造出更多可能性,打开新的人生道路,迟早会有新的压力自己找上门。以前我想的总是“我应该在如何做”,却很少去想“我要如何做”。小时候我努力维持的“好学生”人设也是如此,按弗洛伊德的理论,过去的我大概属于超我主导的人格,现在我需要给我的本我松松绑,不再去活成别人眼里的好孩子,而是把握自己生活的主动权。
我最近两年总说,身边的朋友和家人给我带来许多变化。今年也是如此,不过除了从ta们身上学到的东西,我也开始了解更多,看见更多。今年国庆回家,我主动和父母、姥姥问了许多过去的事,ta们也欣然分享。这是我以前一直想但从没做过的。来自长辈的催婚,对工作的询问,还有一次又一次说我长高了或是胖了,这些我们年轻一代不喜欢的话题屡屡出现,可能只是因为长辈不知道能与我们聊什么话题。当我主动打开ta们都话匣子,我觉得长辈与子女的关系终于松动了,我们的交流开始变得更像朋友。ta们年轻时也有与我们相似的辛苦和烦恼,互相理解是可能的。
来到苏州几年,我不断遇到新的朋友,也有人关系淡薄甚至离开。还有一些,慢慢变成老友,互相了解逐渐深入。我们这一代人在大城市里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愿望、志向、人生规划,并没有什么能把彼此长久地绑定起来。即使留下了微信,也不知道未来还会不会再点开对话框。我和家人说,你们那时人和人的关系像河流,也有分叉,但大体在一条河道中流淌;我们今天则像云朵,随便一阵风就可以把彼此吹散。这种情况下,我开始习惯离别,也更加珍惜一再见面的老友。“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这句话原本是说随着时间推移,情人变心,对我来说则还有另一层意思。初见的时候,我只觉得这个人有趣,玩玩闹闹很开心,时间长了,竟发现对方的生活里也有许多艰辛和痛苦。我真希望ta的生活和我最初预想的一样无忧无虑,然而痛苦恐怕才是生活的真相。“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说来好笑,我想起这句话,是在国庆节阴雨连绵,无人造访的太行山观景台。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里,路边的小贩依然坚持出摊,招揽寥寥无几的游客,惨淡的人生突然有了形象的展现。我每每听到别人的困难,就会想如果换成我,我该怎么做。若是想来想去没找到办法,会产生一种深深的危机感,担心自己也无法应对所有的困难。现在生活还过得去,只因为我运气好。这挺荒谬的,我毕竟是个普通人,为什么要应对世间所有的困难。然而“法门无量誓愿学”,纵然是以有涯逐无涯的大工程,我还是希望有足够的办法守护自己的生活,并且在朋友需要时给予有用的支持和帮助。
到年末,我参加了一场共读,书目是《昨日的世界》。我最开始担心这书仅仅是厚古薄今,写一点怀旧伤感的情绪,读完后才发现它说出了我许多心声。茨维格在书里写到,年轻时他有种“临时”感,不管是创作、住处还是人际关系,总觉得马上会有变动发生。到四五十岁一切顺利的时候,他又疑惑生活会不会一直这样顺利下去,甚至隐隐期待新的动荡让他重新年轻,重新迸发出创造力。对茨维格来说,这两次神秘预感之后发生的,是一战和二战。我在现在的生活里,同样体会到类似的感觉。甚至比茨维格更进一步,我的预感线索清晰,根本不神秘。内心而言,关于我究竟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的志业是什么,如何规划自己的人生,这一系列问题依然悬而未决;外在的事情上,AI发展、国际形势、气候变化,无数大的事件随时有可能改变我一生的轨迹。我知道这些事想了也没用,除非它能督促我今天的行动。 行动力满满的时候,也可以允许自己有一点迷茫和焦虑吧。
书读到最后,我终于理解了茨维格的离世。二次世界大战时,他虽然远离战火,却身处异乡,不断听到亲朋好友遇难的消息。美丽的家乡被吞没,被毁坏,与过去生活的一切联系都被斩断。倘若我有幸成为他的朋友,试图劝慰他,恐怕也会哑口无言。我不禁设想,如果他不是奥地利人,而是英国人,那会如何呢?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英国也被卷入,却从未陷落。生活虽然艰苦,但总是保留着一线希望。如果茨威格生长在那里,在团结和坚韧的家乡陪伴下,或许能熬过艰难危险的岁月。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相信这句话的“生”,不光是国家的繁荣和才能的增长,也是生而为人最根本的意志和生命力。
今年的年终总结写得不长,只写了我想写的,能写的,还有许多事没讲出来。往年的总结像在爬梯子,一年一个脚印稳步向上。其实在现实生活里,依然屡屡有挫折,屡屡有退转。纵然大多问题都是内心幻想的产物,却对我有实实在在的影响。我不能只记录昂扬向上的状态,在对低谷的审视中往往能发现更多意义。我真好奇26年的总结我会怎么写,会继续专注内心的变化,还是在更多事情上实现自我突破?明年今天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