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学生还是小学生？

在我读大学的接近三年里，我错过了不知道多少老师和班委发送的「通知」。但我并不愿意将原因归咎于我的冒失或者懒散。这一切罪恶之所以产生，是因为我的学校，或者说，整个中国的多数高校，已经陷入通知管理的绝望泥潭。

我十年前开始接触互联网的即时通讯工具，也就是小学同学自发组织的QQ班级群。班里只有30多人，能经常摸到电脑的更是少之又少，因而活跃人数大概只有那么不到10人。大家的对话大多在放学后、周末、寒暑假的时间发生，这种不需要开口费力说话的沟通方式强大地吸引了我，并促使他成为我和这个世界沟通的主要方式之一。

像QQ群这种「流」式的对话，用来闲聊是很舒服的。在现实世界中真实发生的交流里，我们不会只去聊一块块割裂开的话题，而是想到啥聊啥，语言随着时间线流动。即时通讯（IM）很好地做到了这点。以前QQ还没有进化出「回复」、「转发聊天记录」等还可以拉扯一点前后文的功能，我们的一簇簇发言群显得很没条理。

就是没条理。即时通讯软件的首要目标是对话。想象一下，你的面前站着辅导员之类的人物，在一个你们本应进行双向对话的语境下，Ta源源不断对你单向输出。太绝望了。这不禁让我想起了中学时代的恐惧：实时记录笔记。老师脱口出来的知识点，你听了一半没有听清，最后记在笔记本上的只有半条句子。擦也不是，续写也不是，非常憋屈的感觉。

不知道大学里有没有开设类似 GTD 的课程，估计有的话也是没什么人听的水课。大部分的大学生们都没意识到，管理我们的人在用最小学生的方式完成本应该结构化的、重要的一环——交流。

这个草台班子就是一个巨大的世界

之所以我上面如此频繁提到QQ，这个内置虚幻引擎的精神小伙工具，是因为我的学校通知我外界信息的主要方式就是它。

主要是它。

我想起来GitHub上的库的语言占比页面。应用到这个题型上大概应该是这样的：

[---------------     75%] QQ
[--                  10%] 企业微信
[-                    5%] 学习通
[-                    5%] 微信
[-                    5%] 其它

不同课程群的联系就好像电视剧「人生切割术」中的不同部门，它们之间沟通的渠道迷宫一样穿插。你除了要记住老师第一堂课上讲解的期末成绩分布，还需要分配可怜的注意力给「这门课用什么平台」这种课题。例如，我的数据结构课程所有的作业、通知等都在QQ开了一个群，而Python的作业是通过微信的班级大群发布的。近代史的所有考试、通知在学习通进行，算法设计和体育课的通知在企业微信，而算法设计的作业全部在学校的计算机平台。然后我还要用QQ给学委交数据结构的作业，然后再用邮件给老师发Python的作业。

上一段写得非常混乱，不是我刻意这么做的。我们的体系就是这么自然发生的。上大学很累，就是存在几十上百个这种隐形的负担，消耗我们的精力。

继续拆解学校对QQ的使用构造，情况变得更加混沌邪恶起来。在我还是个临近入学的懵懂新生时，我唯一进入这个庞大社会体系的方式就是入学手册上的「专业QQ群」。这种过于原始的方式甚至让我怀疑自己是否在加入某个Minecraft服务器社群。

进群后，“服主”嚷嚷着要我们主动修改群名片，好像那个居委会大妈。可怜的孩子们用着全半角分不清的输入法，混乱地在名字和学号之间插入一个“-”符号——杯水车薪的格式化。

虽然这事在我们学校没发生，但我可以想象到有这样一种搞笑的情况：某个专业某个级的新生人数超过500人，但是辅导员没开SVIP。于是没办法了，我们就有了「XX专业XX级通知群①」和「XX专业XX级通知群②」。所有的老师现在需要耗费生命中双倍的时间去转发一些通知了。

但是另一种可笑的情况确实时有发生。因为我懒得充当任何班级委员，所以我猜学委和班长他们还会有另外的「源头通知群」之类的玩意（他们真可怜）。有时候总司令下发了一条新通知，我们的班级群会像细胞分裂一样发来两条，一条是学委发的，一条是班长发的。谁后发就谁尴尬！像鸡蛋被抢空后才感到超市的悻悻的老奶奶一样，只能悄悄撤回。那其实还能猜想出另一种情况：两个人都假设对方会发送通知，结果没有一个人真正发了。其实这种情况我还蛮喜欢的，最好别有讨厌的学校通知打扰我。

永远Fear，永远Missing Out

虽然我是计算机学院的，但是老师们好像都没有版本管理的意识。光是通知群就能分发出许多的 Branch。例如，「专业通知群」和「班级通知群」这两个群应该是包含和被包含的关系。可是在我们这，借助于优秀的即时聊天逻辑，他们不可避免的变成了并列关系。也就是说，我在这两个群总是能收到内容相同的通知。

…现在想想也许这大概也算中国的软件越来越臃肿的潜在原因吧。不要占用我电子设备的内存了，好不好。

这些其实都不算最绝望的。最绝望的时刻，往往是你真正意识到漏掉了什么通知的时候（比如补考）。再次借助于优秀的即时聊天逻辑，往往一些垃圾的无意义通知

@全体成员 新年快乐！
@全体成员 大家考试加油！

和真正有用的通知

@全体成员 对不起，您挂科！

会鱼龙混杂在一起。这种丝毫没有优先级概念的设计，让学生们每时每刻都在 FOMO（Fear of Missing Out)。因为害怕错过重要的通知，于是不情愿的打开了消息通知，然后总是出现这样的情况：老师@全体成员 -> 赶紧点进去，是不是成绩出来了？ -> @全体成员 新年好啊！ -> 阿弥诺斯 阿弥诺斯…

另外一种情况，则是你突然发现舍友们都在忙碌着什么，自己却在刷视频。抱着不安的心情假装随口问了一句，得到的回复是「一周前群里发的啊，今晚交」。随后你赶紧打开QQ群往上滑，玻璃都快搓冒烟了。终于找到那条陈年信息之后，点开配图，得到了一块马赛克和“图片已失效”。

即时通讯就是这样的，没有结构化的体系。所有信息像一锅粥熬在一起，你没法立刻追踪到某个主题，也没法立刻辨认出哪些是重要的。你只能做的就是在这锅粥里胡乱翻找，然后祈求自己可以快些找到。

Z世代抛弃的解决方案

那么以上抛出的诸多问题，究竟有没有适用中国大学体质的解决方案？

思考的开始，先想想：为什么是它？为什么学校不喜欢传统的邮箱、专门为企业内部设计的通讯工具、学校自己的管理平台，更偏爱QQ、微信这种国民级应用？

无非也就以下几个原因：

• 由于这一代人的QQ、微信覆盖率极高，大家想到「社交」、「通讯」就会首选这两个 go-to app。
• 多数管理者的数字素养很差，想不到用更结构化的方式优化这个流程。
• 由于上一个原因，学校的自有平台更不可能作为主流工具使用。
• 能注意到这些问题的人没有发言权和决定权。

虽然我还没到上国外大学的那一步，但是根据身边已经有这个经历的朋友报告，他们的大学采用的方案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最普通的、已经快被这个时代的小网民遗忘的邮箱。

现在我们来梳理一下邮箱对即时通讯工具而言有哪些好处。

显而易见了吧。

邮箱和即时通讯是两个不同的交流方式，对于信息处理的逻辑也不同。一个并不会被另一个取代，两个工具都有自己的用武之地，只是不要错用。恕我直言，在简中互联网我还真没见过有小伙伴爱用邮件沟通的。可能是拜赐予我们遥遥领先的超级APP，在这个快餐化的时代，邮件真的显得有些慢吞吞了。

其实企业管理软件（飞书、钉钉、企业微信）等也许是更符合中国宝宝体质的解。它们比QQ、微信更具有严肃性，公告系统、文件存档等也更专业一些。它的扩展性也很好，内置了日程、会议、云盘等实用的功能。

但…管理者不采用，你有什么办法啊？！

写到最后，不禁让我想起一个经常看的账号“城市审丑漫游”。里面有软件巨大的弹窗广告、街道上牛皮鲜一样的小广告、墙面上突兀鲜艳的红色横幅，全部都毫无品味。而我们谈论的这种工具乱用、混沌邪恶的行为，何尝不是一种数字生活的审丑实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