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未来的书单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把‘二手书店+咖啡’,变成‘图书馆+咖啡’呢?”

匠仔有一次在送外卖的途中,发现了我们这座城市的一家图书馆分馆。这间分馆开在一家创意咖啡馆内,他走进去转了一圈,意外地发现连自助图书借阅机都没有。“坐在一边在笔记本电脑前办公的店员告诉我,把想借的书交给她,她在吧台扫码即可。”

很显然,这个图书馆走的还是“咖啡+轻食+消费入座”的形式,而这样的阅读空间,在我们这座城市似乎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匠仔说他家附近也有这么一个可以读书的咖啡店(或者说可以买咖啡的城市书屋),他某天带着校对的书稿前去消磨时光,结果被店里的两只大胖猫给吓得落荒而逃……他和我一样怕猫,从小就没少被小兔嘲笑。

从我们店里的营业流水来看,大头由小兔卖咖啡提供,小头由我送外卖提供……只看二手书的交易的话,其实卖出去的真不算多。那么,改成公益的阅读空间也未尝不可。

“可如果我们这里要改成图书馆,那该准备些什么书呢?”

于是,我们四个人又一次坐了下来,讨论该怎么为我们这个未来的阅读空间选书的事。为此,我们特地阅读了杨素秋的爆款图书《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

“我所在的书评群的群主读了三遍,我也觉得完全可以放在读书APP的书架里,这本书自身就是一份长长的书单,”匠仔这个体制内的小职员,很有政治站位地没有对杨局的挂职经历进行分享,“‘你得认清问题,不要在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上较劲’,这本书的精华应该是在图书馆的部分。”

杨素秋自评该书有四条线索,一是一个书生在官场的种种磨合。二是一座图书馆从无到有的建设过程。三是杨素秋请来推荐书籍的一部分朋友,写他们为什么要推荐这些书籍,以及书籍如何塑造他们的人生。四是隐线,写西安的风土人情。

“她写了西安的美食,各条街道的历史还有博物馆,完全可以看作打卡指南,”小兔盛情邀请,“过年时一起去吧。”

“到时候还可以去看看新的碑林区图书馆。”我当然双手赞同。

当然,去看碑林区图书馆,不代表一定要复制杨素秋精心编制的书目。事实上,杨素秋本人也在思考:如何能提出一种“可复制”的编选书目的模式?她诚实地承认,“我这个模式仰仗于个人知识结构、热情程度和朋友网络,有着局限性”。然而,这本书里没有给出答案。

或者说,这本书本身就是答案。

杨素秋在这本书的第二条线——建馆过程中,实事求是地分析了碑林区图书馆的劣势、劣势,以及劣势。劣势一,碑林区图书馆所在的西安地铁2号线连接了陕西省图、西安市图,同时碑林区图书馆方圆五公里内高校林立,自然不缺专业性更强的高校图书馆。劣势二,区级图书馆规模有限,预算也有限。劣势三原本是优势,即碑林区内有全国最大的石碑博物馆——碑林,这是该区得天独厚的优势,周边居民、来往游客大多对书法感兴趣,但是图书馆购置了碑帖后,又担心读者借阅后造成损坏,于是,“碑帖概不外借”。劣势四,作为临时馆暂时位于地下……

但这并不意味着区级图书馆毫无意义,事实上,区级图书馆,乃至更接地气的基层阅读空间都大有可为。比如杨素秋走访的府谷县图书馆就有不少创新做法:在农商银行设立“信用书吧”,储户等候时(谁都知道在银行往往一等就是半小时起步)可以随意阅读,自助借还;打通“农村阅读的最后一公里”,偏远乡镇的读者可以在网上下单,邮政快递免费送书上门,并免费来取要归还的图书——这个点子来自当地邮政局长和图书馆馆长(他们是一对舅甥)聊天时的发现,中国邮政因为职能所在必须每天派邮车前往各个乡镇,这就给顺路带书提供了便捷的资源。

“还有‘你选书,我买单’的借阅模式,”高千似乎对这个模式很偏爱,我们这座城市也有,不过我对此不太熟,“鄂尔多斯图书馆里有个小书店,读者挑选自己喜爱的书拿到前台,不用付钱。工作人员帮你买下来,然后给书编目登记。老板你要不要尝试一下这种模式,这样有人要买二手书的话,你就当二手书卖,有人只想看,你就作为图书馆借给他。”

这点子似乎很不错,如果有人想借书,我可以在登记后把书借给他,这样就解决了一些基层阅读空间不外借的问题(匠仔:点我是吧),如果有人想买书,我就切换回二手书店模式进行交易。灵活身份就是好。

“杨素秋有个朋友,餐饮营销行业的梁了,就给碑林区图书馆进行了全面的分析,”小兔作为二手书店的老板娘也得提意见,她想了想说,“杨了观察得很对,真正饱读诗书的人其实并不常去图书馆,因为这些人藏书足够多,更喜欢待在家里读。图书馆的‘主流客户’是另一些人,家里书不多,有时知道要借什么书,有时只是陪孩子,自己漫无目的。简而言之,他们有阅读愿望,但可能比较迷茫。

以我们这家二手书店为例,虽然买书的人少,但时常有人来店里小坐,比如匠仔、高千……好了别打我。真实情况是有人买咖啡后,就坐下来玩一会手机,周末有时会有家长带小孩来赶作业。另外有几位爷爷奶奶辈的读者,会到我们店里借书看,他们退休后依然有阅读的习惯,因为住在附近,有时就走过来看一两个小时书。

下回我问问看他们,想要读些什么样的书吧。

“说起来我可以当义工,”匠仔举手表示自己虽然差钱,但也喜欢做义工,“我很喜欢书里提到的苏来老人,在书的最后知道他去世了,就感觉特别难受。他一生经历丰富,看事情也格外透彻,非常有智慧。”

“那我去摆摊的时候你来帮忙看店。”我自然不会吝啬用一杯咖啡雇用一个免费劳动力。

“说起杨素秋书中提到的朋友们,我挺喜欢同行赵文的,”小兔边说边瞅我,“要不老板你也试试一边看电视剧一边原地运动减肥?”

“我就算了吧……”我也不知道赵文到底怎么原地做的运动,只知道他是一位时间管理大师(非贬义),看网文、发弹幕,还能一年译几本书。

“应该是‘五个一工作法’,”高千引用书里的话,“在‘五个一小时里,你要绝对集中精力,排除一切干扰’,但我觉得人和人不一样,要做的事情和事情也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就像另一位译者陈越老师,白天,他大多在书房工作。晚上家人进门,他就把书和辞典挪出来,挪到客厅桌子上,一边看妻子和孩子走来走去,一边翻译手边的东西。“这辈子也翻译不完这些书”。

所以,我不敢奢望未来这个阅读空间能多有意义,别说和正儿八经的图书馆相比,即便和城市书房、职工书屋比,也必然有所不及。但就像杨素秋的一位摄影师朋友宋璐问的那样:“你相不相信,你在这个世界上有使命?”我得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杨素秋的答案是碑林区图书馆、她编的漫长的书目,以及这本赞誉颇多又难免争议的书。

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投身于阅读事业的人,杨素秋在书中介绍了凭借一己之力建起图书馆的久美,匠仔也说他住处旁边的公园里,有人建了一个公益阅读空间。杨素秋自己也在各种交流活动中,为推广阅读尽一份力量。

人与人就像宇宙间散落的文字,碰巧相逢,连缀成词句和诗歌。

通过杨素秋的书,我们与久美、陈越、赵文、苏来等许许多多的人相遇,他们推荐的书虽然只有少部分能进入碑林区图书馆,但想必已经加入了许多读者的阅读APP书架。正如陈越老师所言,“读书是社会精神生产和生活的一部分,‘自由阅读’和‘独立思考’一样,是难乎其难的事情”。所以为图书馆采书要兼收并蓄,不要被某些倾向或趣味带偏。但另一方面,看杨素秋和朋友们的推荐书目,就像豆瓣上“请让我看看你的书架吧”之类的话题,充满了趣味,乃至冲击。

但愿这家小小的阅读空间,将来能为孤独的读书人递上一杯咖啡,点亮一盏台灯。

“如果请你们开列书目,会列出些什么书呢?”

当然,我们四个人离“理想的选书人”,距离太过遥远了。杨素秋在书中引用了约翰·科顿·丹纳在《图书馆入门》中的那个理想“选书人”形象:“这个人首先得是个书虫,有丰厚学养,能带领孩子们阅读好书。但他又绝不应该是个书呆子,不宜过于沉湎于书籍,要多出来走走,以免与底层老百姓脱节,无法了解低学历人群的需求。”可以说,杨素秋是,或者至少接近一个理想的选书人。那可不可以换个角度,我们从杨素秋的书目中,寻找我们今年的必读之书,然后再一起分享。

“那我选《诗的八堂课》,”高千不好意思地摆弄了一下发丝,“其实这本书我早就买了,就是搁在书架上一直没读,今年就把这本书读完吧。”

这本书来自高三教师王彦明的推荐:“江弱水嫁接中外,很有才情。在当代的诗歌研究者中,他绝对是一流的。”所谓“八堂课”即以“博弈、滋味、声文、肌理、玄思、情色、乡愁、死亡”八个维度剖析中西诗歌。话说,江弱水是高我十多届的师兄,我写硕士论文时,还拜读过他写的《古典诗的现代性》《中西同步与位移》,以及散文集《陆客台湾》。他的《十三行小字中央》与《指花扯蕊》我店里也有,到时候也可以一并读来讨论。

“我就选《世说新语》吧,”匠仔也跟着不好意思起来,“我从图书馆借的骆玉明教授的《世说新语十三讲》只读了第一章,我想今年也把它读完。”

说起来虽然某读书APP上只上架了《世说新语精读》,但从目录来看,和《世说新语十三讲》应该内容相同。我们去年一起读过《未尽的快乐》,今年还可以一起读《名士派:世说新语的世界》,嗯,第二个共读选题也有了。

“轮到我了,我先从书目里瞅瞅,《冰菓》全都读过了,《查令十字街84号》以前也读过,要不就《海边的卡夫卡》吧,”小兔也“从众”地不好意思起来,“我就读一本小说吧,简单点。”

“村上春树”是杨素秋征集的书目中的高频词汇,她的学生王一帆就从《海边的卡夫卡》中感受到了奇异的魅力。正如我在中学时代阅读《挪威的森林》(当然是别有用心的),王一帆也因为《海边的卡夫卡》,拥有了甜蜜的回忆。“村上不是一流作家,但村上作为一个跳板,把读者引向高处。”让我们从村上春树开始,这并不是一个糟糕的选择。毕竟,《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弃猫》《假如真有时光机》《我的职业是小说家》《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我读村上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也是时候该和老友重逢了。

“那么老板,你会读什么呢?”

“读不完有惩罚么?”我先给自己找好退路。

“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那我挑战一下《奥斯威辛:一部历史》。”

这本书是杨素秋选的十种样书之一,是用来让招标公司展示其供货能力的。和这本书同列的还有我多年前拜读过的《量子力学史话》,以及另一本非常有名但是我没读过的《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至于为什么选择这本书。

“那自然是因为我从图书馆借了一直没读呀,”匠仔举杯说,“我不敢说一年或者几年读完‘理想国译丛’,那定个小目标,我们一年读一本吧。”

这是自2020年读完《零年》后,我再一次向这些大部头发起挑战。

人生总该有些目标,不是吗?

希望我们这个未来的阅读空间,也能像那株云杉一样,虽然长得慢但扎实,寿命长。

欢迎关注我的微信公众号“所谓大图书馆”(Rexlib)、少数派专栏“六蠹集”。

四个人的二手书店 | 二手书店系列1(微信公众号豆瓣阅读

獭祭蠹鱼 | 二手书店系列2(微信公众号豆瓣阅读
 

0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