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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2007 年乔布斯发布第一代 iPhone,他在台上演示从左向右滑动解锁,台下一阵掌声。乔布斯又滑了一次,还是掌声,再滑一次,观众还是忍不住叫好。

如果只看这个交互本身,其实它不算“炫技”。

没有特别华丽的动画,也不需要说明书,一眼就知道怎么用。滑槽、滑块、箭头、文字,从图形到文字,把“解锁”这件事讲得非常直接。半透明的锁屏又清楚地告诉你,现在是“被锁住”的状态。

问题在这:

这么朴素的一个操作,为什么会让人有一点点快感?为什么第二次、第三次、后面无数次滑,它都还那么顺手,那么“对”?

无印良品壁挂 CD 机丨1999年 丨深泽直人

再看另一个例子

这是无印良品最著名的产品之一:一款迥异于一般 CD 机的壁挂式CD机,这款 CD 机的造型与我们经常看到的挂扇类似,在放入 CD 后,我们要做的不是按下”Play”键,而是拉一下下垂的绳子,就可以像等待拂面而来的凉风一样等待音乐响起。

这也是典型的深泽直人的设计理念

“我的理想就是不需要说明书去告诉人们怎么使用,它必须能让人们凭借直觉自然地去操作。” ——深泽直人

这些作品其实不需要我多解释,图放在这,大家大概都能感到那种吸引力。那么这些产品的特点是什么呢?

这些产品虽然来自不同领域,但它们的核心魅力源自两个共同点:

  • 直觉性:不需要学习,就能自然理解操作;
  • 符号化:将操作意图转化成可见的线索或图形,让人能够“看到该怎么做”。

iPhone 的滑动解锁,用玻璃感的锁屏加上滑槽 / 滑块 / 箭头,把“滑动 → 开启”的动作做成了一个隐喻动作映射,就算你不看那句“slide to unlock”,大概也会条件反射地去滑一下。

深泽直人的壁挂 CD 机,则是把“壁挂风扇 + 拉绳启动”这整套熟悉脚本搬了过来:本质是一个可见线索,瞬间唤起“拉一下,风就来”的熟悉脚本。于是你自然会去拉那根线,仿佛是在“打开风”,而不是“播放音乐”。

更有意思的是,这里面其实发生了一个跨模态的联想:

音乐被联想成“拂面而来的风”,一个听觉的东西,被身体当成了可以“吹到你身上”的东西,这大概就是它为什么显得特别“有感觉”。

所以从产品这边看,是“功能意图 → 隐喻性指示 → 可感知的符号”,

从使用者这边看,则是“低认知负荷 → 一眼看懂 → 自然行动”。

那么对于产品的使用者,符号的阅读者的我们来说,我们为什么会觉得这种产品更具魅力呢?

隐喻是一种认知方式

认知语言学中, 隐喻并非只是一种修辞手法,它更是一种基本的认知机制。隐喻(Conceptual Metaphor)的核心在于一种概念映射机制——将一个熟悉的源域(source domain)映射到一个相对陌生的目标域(target domain)。这种映射不是简单的类比,而是一种深层的认知结构。它不是修辞点缀,而是概念系统的工作方式。

为什么映射会发生:具身认知

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是一种认知科学理论,主张我们的思维和理解并非发生在"纯粹抽象"的大脑中,而是深深根植于身体与环境的互动经验。

距离人类尺度越远,我们的感知就越不准确。 从原子和纳秒的微观尺度到星系和数百万年的宏观尺度,所有超出我们人类经验的事物似乎都复杂、抽象、难以把握。

为了理解,我们本能地将这些复杂和抽象的概念映射到身体经验上。比如说我们用空间来理解时间(线与方向)、用距离表达关系亲密度、用轻重感理解责任负担。隐喻做的,就是把“可思考的东西”变成“可以被身体感觉到的东西”。

为什么概念映射能发生?答案是认知植根于身体经验中,而身体经验就是我们每天都在经历的这些:

  • 感知经验: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嗅觉
  • 运动经验:移动、抓握、推拉、保持平衡
  • 空间经验:上下、前后、里外、远近
  • 物理经验:温度、重量、质地、压力
  • 情感-身体联结:被拥抱时的温暖、疼痛时的难受

例如”温暖"与"亲密"的联系,就源于婴儿时期被温暖拥抱的身体经验。

婴儿时期,父母给我们的温暖的拥抱,让我们从身体上感受到温暖的体温,从情感上感受到爱意,我们的大脑便将这两种体验连接起来,当这两种基本的身体经验在日常生活中规律性地同时发生时,就会慢慢变成影响我们终身的隐喻。

这些无数次重复的体验,慢慢被大脑压缩成一批“底层模块”,以后遇到抽象问题时,就会不断复用。

第一个使用纸张隐喻的计算机丨Smalltalk GUI 的屏幕截图丨1980 年丨施乐 Alto

例如:施乐 Alto,他们没有解释计算机的底层逻辑,而是借用办公室的概念——文件、文件夹、垃圾桶。看到文件夹图标,你的大脑自动激活了"容器"的概念,知道可以把东西放进去。这种认知迁移几乎是瞬时的、无意识的。

再比如说,触摸屏时代的很多手势,其实就是身体经验被翻译进了数字界面

  • 捏合缩放:身体经验 → 拉伸或压缩物体  👉  数字映射 → 放大或缩小内容
  • 下拉刷新:身体经验 → 拉开帘子看后面  👉  数字映射 → 获取新内容

这些动作都不是凭空设计出来的,而是去借用了我们已经非常熟悉的身体经验。

为什么这些设计如此成功?因为它们直接激活了我们大脑中的身体经验。用户不需要学习,身体已经"知道"该怎么做。

为什么那么自然?因为隐喻就是大脑的工作方式,是进化形成的认知结构。隐喻理解不是"解码",而是激活已有的神经回路

身体经验如何被复用:意向图式

意向图式(Image schema)也有学者称为具身图式(mbodied schema),指的是从我们在现实世界中的物理经验和行动中得出的认知结构,这些心理表征是由我们与环境以及周围物体的互动所塑造的。

通俗来说意向图式是你的大脑从反复的身体经验中提炼出来的抽象认知结构,它们像是你大脑的"认知积木",用来理解和组织世界,也就是帮助我们理解隐喻的重要方式。

意向图式具有三个特征:

前语言的

-在语言形成之前就已经存在:婴儿在学会说话前,就已经通过身体互动形成了图式。例如:婴儿知道"容器"可以装东西,即使他还不会说"容器"这个词

重复提取 

-通过无数次身体与环境的互动形成:规律性、反复性的体验。例如:你无数次看到"往杯子里倒水,水位上升",大脑提炼出"更多=向上"的图式

结构化

-有内部逻辑和组织:固定的结构和关系。例如:"路径图式"包含起点→路径→终点的结构

意向图式被分为几大类,例如容器、路径、力量、上下、快慢、大小、链接等。比如📦容器图式,身体经验就来源于身体(嘴巴、胃)、房间(进入/离开房间)、杯子、盒子之类的,它有明显的内部和外部的结构、有明显的边界。而衍生的概念隐喻就有"在"爱情中、"进入"状态 、 "跳出"框架、"走出"困境等等。最终发展到我们实际的设计应用中就有了文件夹、购物车等等这些设计。

典型的就像 iPhone 的锁屏设计,使用我们熟悉的房间身体经验以及我们开窗的身体经验,打造进入的视同体验

当然,意向图式是高度抽象的认知结构,我们在实际生活的场景中,每一个设计案例可能都包含着好几种不同的图式,比如深泽直人的壁挂 CD 机,他其实采用了包含力量图式(拉的动作)、路径图式(绳子向下的轨迹)、上下图式(向下拉)、因果图式(拉→启动)的多种图式的组合。

意向图式并不完全等于身体经验,意向图式是"认知文法",是抽象的、普遍的、可迁移的规则。身体经验是"例句",是具体的、情境化的、丰富的实例。

从设计的角度,意向图式的关键作用在于:

  • 功能意图 → 转成直观线索,让“看即知其用”。
  • 把界面放在用户已经熟悉的身体结构和情境脚本之内(垃圾桶=清空、进度条=前进路径、捏合=拉伸 / 压缩)。

意向图式不是写作者用的修辞,也不是设计师的小技巧,而是认知和设计共同的“底层语法”。顺着这套语法,用户不需要反复看说明书,因为身体已经“学会”这一套。这是隐喻真正有价值的地方。

隐喻的动人之处:轻松理解,贴近情感

我们会偏爱带隐喻的设计,是因为它同时在认知和情感上,都给了我们“轻松”和“舒服”的体验。隐喻迎合的是人类大脑和身体的工作方式,这不是“用户偏好”的小差异,而是一整套进化下来的机制。

原因一:隐喻提高认知效率

隐喻调用的是身体化认知的神经基础,当我们在处理抽象概念时,大脑会同步激活和这些概念绑定在一起的身体经验。

比如理解“温暖的话语”这个说法时,体感皮层里负责温度感知的区域也会被激活。也就是说,大脑不是在解析一个抽象比喻,而是在“半真半假地”感受到一点点温暖。

从体验上看,隐喻帮我们做到几件事情:

  • 将不熟悉的事物与熟悉的事物联系起来 - 通过熟悉的事物来理解不熟悉的事物
  • 将抽象思想转化为感知 - 把我们可以思考的东西转化为我们可以感受的东西
  • 帮助人们理解超出直接经验范围的复杂概念,将遥远的概念带到人类尺度可触及的范围 - 把时间做成一个线

优秀的隐喻具有自我解释的能力,不需要标签,不需要教程,用户看一眼就能猜到它的功能。这正好符合人类的认知偏好(认知能耗最小化)人类工作记忆有限、倾向于用熟悉模式快速识别新事物,隐喻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初代 iPhone 的计算器,其布局和颜色参考了博朗的经典实体计算器。这不是简单的怀旧,而是精心设计的认知策略:让用户能够瞬间将数十年使用实体计算器的经验,迁移到这块全新的触摸屏上。熟悉感带来安全感,降低了尝试新技术的心理门槛。

《思考,快与慢》提出人类的两套处理机制:快系统负责熟悉模式的直觉判断,慢系统负责陌生任务的分析推理。使用者在生活中经验,经过反复的体验形成了类似直觉式的思维定式,能够快速处理问题,甚至是本能。而另外一种思考模式,慢思考则是理性,处理时间长,常用于处理不熟悉的内容。

隐喻的价值之一,就是把原本需要慢系统才能搞懂的界面和功能,尽可能交给快系统处理。

原因 二:隐喻牵出情感记忆

认知效率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是情感。

很多隐喻设计,做的不仅“讲清楚”,而是“讲到心里去”。

还是回到那台壁挂 CD 机。“拉绳启动”的这一动作,很容易勾起我们对风扇的身体记忆:夏天,拉一下绳子,风就吹起来。

在这个产品里,风被换成了音乐,你不是打开一个播放器,而是在等一阵“有温度的声音风”吹过来。这种从风到音乐的跨模态联想,带来的其实是一种“记忆被重播”的感觉。产品本身是冰冷的,但那一刻的动作,是暖的。

这种情感共鸣让产品体验变得更具真实感和趣味性、能够唤醒用户的情感记忆,产生亲近感。

再换一个角度来看这种“亲近感”。

在心理学上有一个叫做陌生人安全距离的概念,也可以用来比喻这种天生的认知感受。

人类学家爱德华·霍尔(Edward T. Hall)在 1966 年提出个人空间(Personal Space)理论。霍尔将人际距离分为四类——亲密距离、个人距离、社交距离和公共距离。

陌生人如果突然闯进我们的“个人空间”,身体会先反应:心率上升、不适、紧张。他把这种反应叫作“个人空间侵犯”。

但有趣的是,一旦对方从“陌生人”变成“熟人”,这整套参数会自动被重写。你会自然而然地缩短距离,甚至期待那些“进入你的空间”的行为(比如拥抱)。

我们对界面和产品的态度,其实也有一点类似。对于完全陌生的系统,我们会本能地保持距离,而那些带着熟悉隐喻的设计,会让我们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从而把心理距离稍微拉近。

我们以为是“隐喻吸引了我们”,倒不如说是“我们在靠近熟悉的东西”。你喜欢的,可能不是“隐喻”这两个字,而是隐喻背后来回指向的那个“本体”——那些你早就体验过、存进身体里的东西。

最后,把这一切串起来看,其实是一条很完整的链路:

机制(身体化认知) → 语法(意向图式) → 结果(认知效率 + 情感亲近)

设计师可以如何运用呢?

对于设计师来说,运用隐喻并不是“想一个聪明的比喻”,而是理解人们是如何通过身体经验来理解世界的,并把这种理解方式迁移到新的产品与交互中。这个过程,大致可以拆解为三个层次。

1. 识别身体经验:找到用户已经会用的“句子”

设计的起点,并不在屏幕上,而在现实生活中,设计师需要先识别目标用户已经熟悉的身体经验。观察用户如何拿、推、拉、旋转、等待、对齐、堆叠、滑过、停下。

这些反复出现的动作,构成了人们理解世界时最稳定的“例句库”。

2. 提取意向图式:总结动作背后的“文法规则”

身体经验之所以可迁移,是因为它们背后隐藏着更抽象的意向图式。设计师要做的,不是复制生活表象,而是提取这些动作背后的结构规则——就像从大量例句中,总结出一套可复用的语法。

3. 重构图式:用同一套文法写“新句子”

在新的设计场景中,设计师并不是照搬现实动作,而是用同样的认知文法,构造新的交互句子。

这一步的关键在于两点:

提供可见线索:

通过符号、边界、轨迹、方向和动效,把系统的“意图”显形出来,让用户一眼就知道“现在可以做什么”。

保持因果清晰的反馈:

让用户在身体层面感受到“我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另外,在这个过程中,隐喻的密度需要被严格控制。一个任务,只服务于一个主隐喻,避免多套图式在同一操作中发生冲突,破坏身体直觉。

当上述三步协同工作时,用户往往会产生一种微妙的感受:界面是新的,但用法却不陌生;规则是陌生的,但结果却在预期之中。

这正是隐喻在设计中最理想的状态,这也正是深泽直人反复强调的设计态度,观察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的行为习惯,将其抽象为可迁移的图式,再在新的产品中重新组织这些图式。

当设计建立在身体经验之上,产品就不再需要被“学习”,而是被自然地使用。

用身体的语言,塑造自然的交互

表面上看,隐喻让技术变得更易用、更美观。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隐喻本身就是人类认知的基本方式。

认知语言学家乔治·莱考夫和马克·约翰逊在《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中指出:隐喻并非语言上的修辞技巧,而是我们进行思考、判断与理解时所依赖的核心机制。我们总是借助已知的、具体的经验,去把握未知的、抽象的事物——时间被理解为金钱,争论被理解为战争,理解被理解为“看见”。

因此,当我们使用一款产品时,往往并不是在学习一套全新的规则,而是在识别一个熟悉的认知模式,并把它迁移到新的情境中。这个过程如此自然、高效,以至于我们很少意识到它正在发生。

所以,我们偏爱隐喻,并不是因为它是一种巧妙的设计技巧,而是因为它说的是大脑的语言。它连接着旧经验与新技术,是我们理解变化、适应复杂世界时不可或缺的中介。

无论是早期界面中的“文件夹”和“垃圾桶”,到拟物化设计,再到今天液态玻璃,甚至是未来的A2UI、GUI&VUI,变化的不仅仅是形式本身,也是隐喻与人类经验之间的距离。

设计始终在尝试一件事:让技术说人类听得懂的话。

或许可以给隐喻一个略显理想化的使命:让技术变得透明,让工具退到幕后,让人能够把注意力重新交还给创造、表达、连接与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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