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这是个很大的命题。我的本科教育阶段几乎是“混过来的”,好在我的母校由于经费不足,像是涉及中外美术史之类的课程,都是外聘的年轻老师,或者是安排一些研究生兼职。相较于部分老教授,他们不需要出去“搞钱”,反而思想开放,认真、专注,经常会拿一些前沿的美学、设计案例来教授,而不是枯燥的文字。事实上,我正是在这个阶段才埋下“爱设计”的种子,有意识的去欣赏不同的作品之美。
开始工作后,我慢慢做了大量的商业设计、看海量的作品,差不多五年后,我发现国内的设计界限非常模糊,大量所谓“中国风”的作品,仔细看字体源于日本,结构、色彩满满的日式味,甚至不乏一些顶级工作室、著名设计师的获奖作品,既欧美又日系。当然了,我也不例外,这对于我来说是灾难的,我几乎完全否定了之前的设计,同时对国内艺术设计产生一种悲观的情绪,因为再看大量的艺术作品都是“生硬的借鉴”,不客气的说就是抄。我对这份职业视若珍宝,这种想法摧毁了心中的“神”,看起来一切毫无意义。
因此,我开始思考:为什么会这样?什么才是中国的?源头在哪?经过零散、陆续的整理:和爱文学的朋友探讨、辩论,前后思考,以及查阅大量资料后,有了这篇对中国美学思想与核心特质的分析,算是现阶段的一个记录吧。

一、中国传统美学思想:
要聊传统,就离不开儒释道。中国美学传统融合儒释道三家思想,对诗歌、书画、园林、手工艺等艺术门类产生深刻影响。早期儒家将“美”字几乎等同于道德的“善”,形式美视为外在装饰而轻视之,中国传统认为,审美境界是人类最高的精神境界。
儒家自先秦即占据主导地位,指出诗、礼、乐对塑造人性、教化群体具有重大作用,倡导“文质彬彬,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中庸审美尺度,形成以“和谐”为美的审美传统。“无伪则性不能自美”,揭示了美与人对外部世界改造、教化的关系。儒家重视“心物交感”,认为艺术创作起于人与事物的感应。《乐记》中“大乐与天地同和”的理念,发展了关于美与生命的思考,进一步论证“以和为美”的儒家美学观。
道家美学则强调浑然天成、无为而逸。“道法自然”、“有无相生”等观念追求虚实结合的空灵意境。庄子笔下的理想人格常与山水自然融为一体,“逍遥游”式的自由精神即在于,顺应自然法则而至美。此外,道家以“无为”为核心,艺术上推崇朴素和空灵。中国传统书法强调笔墨应有大象、天趣。南朝齐梁时期画家、绘画理论家谢赫在《古画品录》中提出“气韵生动”等评判六法,其核心就是追求作品的生机与节奏。
佛教自汉唐传入后,与儒、道相融。禅宗追求顿悟,强调在有限之中顿悟无限之美。僧人常用看似平凡的题材,表达超越本体的精神意境,突出意境内涵,摒弃表面华丽,形成超越美丑的审美境界。比如,枯树在道家和儒家中被赋予不同的象征:道家强调顺应自然的“枯朽之美”,儒家则以其比喻“受尽磨难仍坚韧”,均体现出中国艺术对象形背后精神的注重。
唐宋以来,诗画常借景抒情,追求情景交融。书画家强调“传神写意”,注重笔墨韵律,要求观察作品的神韵而非刻意、形似。传统园林借景与布局相结合,营造诗意空间,体现“虽由人作,宛自天开”。所有这些艺术形式均体现了含蓄、简约而饱含深意的特点:作品常留白、虚实相生,通过有限意象唤起无限联想。
晚清民国以来,我们开始比较中西美学的差异。主要还是强调审美教育与人文修养的关系。但是主要在文学革新层面,开始融入现代意识。直到建国后,才有李泽厚这样的“神仙”,开始哲思、研究中国美学、综合古今东西观点。李泽厚先生曾说,中国传统的审美意识根植于天人观念,我第一次看到这个观点时,醍醐灌顶,激动到睡不着觉!

二、中国美学核心特质:
归纳上述思想,我总结中国美学具有以下五个核心特质:
伦理合一:艺术与道德、人生、宇宙观相通,“大乐与天地同和”,将审美与天地合一。艺术常被视为陶冶情操、教化社会的工具,审美与善美合一。
意境营造:作品强调情境交融,以景悟道。中国艺术最重要的范畴就是意境,以外在景物传达内心,通过留白借景,形成宁静深远的审美空间。
气韵生动:中国艺术重视生命律动与神韵的表现,“气”是宇宙万物的要素,“韵”是高妙意境,两者合一造就艺术形象的气势和灵动。中国书画笔墨简约却意蕴深远,欣赏其中生命力和节奏,这就是气韵的最佳体现。
虚实结合:比如国画强调空与实的对比,虚实相生、含蓄不显山露水,“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虚实结合”。中国画不追求西方那种客观写实,而是以心观世界,善于用留白让观者产生无限遐想。
包容多元:我们的审美取向从不拘泥于形色华美,并非只追求漂亮事物,枯木残荷、奇山怪石皆可成为艺术题材,并赋予某种哲理。这种超越美丑、表象的观念,正是所谓“超然”的体现和追求,不受形式规范束缚,重内在意味和精神,日本艺术受这方面影响较深,不过我认为包容度不够,往往局限在某些界定的事物之上,这部分常被片面解读为“取其精华,弃其糟粕”。

三、意境、气韵、含蓄,以及天人合一:
基于这些特质,我认为有三个词可以高度凝练和代表中国美学的精神内核。
意境是中国艺术的主旋律。它指情、景、意融为一体的氛围境界,通过具体意象唤起无限遐思。这一观点在诗词与绘画中尤为突出:从屈原《离骚》中九章描绘的景物,到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无不以营造深远意境为目标。“深山藏古寺”并非要画出整座寺庙,而是仅以山石、小和尚、饮水等片段隐现寺庙,意境便自然而成。文学作品上,诗人往往“借景抒情”,将内心寄寓于山水花鸟人事,实现读者与作者的共鸣。
气韵强调生命力和韵律美,是作品的“神”。谢赫把“气韵生动”作为评画首要标准,画家通过笔墨节奏、线条流动来表达气韵,使画面虽静却灵动;书法则以行笔、藏锋表现气息贯通,例如《兰亭序》,笔势生动洒脱,没有五颜六色,却流露出浑然天成的气韵;张大千以墨色渲染气势,使画中瀑布云烟仿佛照见现实一般;“黄河之水天上来”,气韵磅礴,陶渊明疏淡自然,却流露出朴素韵味。
含而不露、意趣深远,我们常说的“言外之意”,就是含蓄。中国诗画,笔精墨妙,留白藏巧,让观者不言而喻。“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修辞含蓄,意象晦澜,只借山中回响暗示鹿的踪迹。园林布局通过回廊与景石借景,将人引向曲径通幽处。含蓄使艺术作品充满回味与想象,同时还能体现出中国人表达上的内敛与留白,行为上的雅致与克制。
神形兼备,意在笔先,这八个字能做很好的概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