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美国之我见》系列的最后一篇。最初动笔时,我并没有想到这个话题会延展成三篇文章。在前两篇里,我探讨了自己对美国意识形态以及中美文化差异的一些思考。这一篇,我尝试总结之前的讨论,梳理这些感受背后的逻辑。需要再次强调,我并不是要给出普遍性的结论,更不是以偏概全,而只是分享我这些年在美国的所见所想,作为一个数据点,抛砖引玉,欢迎友好讨论。
这些年在美国,我常常遇到一些与自己认知差距很大的经历和现象,也因此不断思考:为什么会存在这样的差异?比如,为什么社会似乎普遍认同一种无处不在的“不负责任”工作态度,以至于让我觉得社会运转效率低下?又比如,为什么那些“能说会道”的人往往能获得真正的好处(例如投资人愿意真金白银地投入),而“落地执行”却似乎没那么重要?这背后真的是因为美国社会更包容、更强调人权吗?难道大家都愿意牺牲自身利益去成全别人——让打工者生活更轻松,让普通人更容易创业,让孩子更自信快乐?在我看来,并不是这样。为什么我敢这样断定?因为当你成为这个系统的“受害者”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我曾多次因为无良商家或工作人员而陷入困境,当我急切地解释情况、甚至快要哭出来请求帮助时,对方往往毫无同理心。更糟的是,如果你真的表现出脆弱,他们可能会认为你在“妨碍”他们,甚至直接把你赶出去。毕竟很多商业设施是私人空间,他们有权这样做。换句话说,这种所谓的“包容”和“人权”往往是单向的——更多保护的是商家和雇员,而不是消费者。我在第一篇文章中就提到过:任何事情都有两面。你既是“牛马”,同时也是消费者,是服务的接收者。不存在一件事情只带来好处而没有代价。那么,如果社会对“自由”和“不负责任”的容忍并不是出于“人性善良”,那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我的浅薄的结论是:一切文化和现象的根源,都来自深深扎根于美国的资本主义逻辑。
在我看来,美国是最纯粹的资本主义社会,几乎没有受到欧洲社会主义思潮的影响。还是拿前面两个例子来说:作为个人消费者,你在美国的体验往往糟糕透顶;但如果你以公司实体的身份出现,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我发现,当我以公司名义与其他企业打交道时,契约精神立刻回来了。对方态度变得友好,可以提供免费试用,流程灵活,原本被工作人员卡住的事情也突然顺畅了,不再是那种爱理不理、缺乏同理心的态度。同样的商品、同样的数量,以公司名义购买,价格不一定更贵,有时甚至更便宜,而服务态度几乎必然更好。我的观察是,你面对的“客服”层级完全不同。我们常说个人消费者的客服体验很糟糕——态度差、踢皮球、车轮战,但对公的客服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我能想到的原因有两个:第一,资本不喜欢小利润,更青睐大交易。与公司建立长期合作关系所带来的商业影响,远比服务好个人消费者更有价值(这只是我的推测,但确实符合美国企业普遍不太在意个人消费体验的现象)。第二,美国公司并不需要大量高技术或高素质的员工。常有人说“一个牛人养活一群猪”,我觉得尤其在大公司,这种情况很常见。很多岗位的存在,本质上是为了维持资本主义的循环,而不是为了真正的生产力。他们希望员工有稳定收入,从而持续消费,甚至培养出更多未来的消费者。这可能也与国家整体教育模式有关:社会并不需要平均素质很高的人才,只需要少数天才推动技术革命和资本爆发,其余的人则提供劳动力,维持资本循环。
再说第二个例子——“只说不做”。为什么美国教育喜欢鼓励孩子多说少做?因为资本喜欢“故事”。事情最终做得怎么样,反而没那么重要。我一直以来以为,做生意的逻辑是:有商品、有服务、有技术,然后通过这些去赚钱。在这个模型下,执行和落地至关重要,因为无论如何你得有东西卖出去。但在美国,还有第三种赚钱方式:纯粹依靠资本运作。这方面我并不是专家,只能基于自己的观察给出一个非常基础的解释。在美国创业,最重要的一点往往不是产品本身,而是能否把故事讲好,讲得让资本喜欢。只要故事足够吸引人,就能获得投资。换个角度,从资本的视野来看:如果一个创业公司的故事足够有吸引力,能吸引更多人跟投,那么我就会投资,而且越早越好。为什么我不在乎这个故事能否真正落地?因为只要有人跟进,这家公司的估值就会上升,而估值上升本身就意味着我已经赚钱了。这更像是一场赌博或击鼓传花的游戏,我的风险在于能否看准入场和退出的时机。如果公司真的能落地并在后期盈利,那当然最好;但即使不能,只要故事能持续吸引投资者,我依然能获利,只要在合适的时机退出即可。我并没有专业的金融知识,这只是我浅薄的观察,可能有偏差,欢迎指正。
有人可能会说我这是阴谋论,但我始终觉得,“自由”的叙事本身也是资本推动的结果。资本天然不喜欢大政府的管控,或任何能够集中力量的团体,因为那会限制它的发展。于是,它有强烈的动力去推动“自由”“民主”的理念,并希望社会的力量越分散越好。这样一来,就更难形成能够真正制衡资本的集体力量。当然,任何意识形态的推行都需要一个完美的包装和叙事。这正是我对美国印象产生割裂感的主要原因之一。我觉得自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长大”,就是意识到认知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这种割裂感并不仅存在于美国。每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时,都会被教育去相信真、善、美。但总有一天,他们会或多或少地发现现实与认知之间的差距。只是让我感叹的是,当年我竟然天真地以为,这种认知与现实的割裂在美国是不存在的,因为我以为他们的社会发展程度更高。
再说回美国的资本主义。没错,在任何地方,有钱人都比普通人过得好。但我可以很肯定地说,在中国或东亚地区,有钱人的生活质量可能比在美国更高。讽刺的是,美国社会的一切都在为资本服务,甚至包括资本家自己。因为他们亲手种下的因,导致如今美国社会服务质量低下、效率糟糕。那么,上层人是否能完全置身事外,享受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呢?我原本以为是的,但后来听到一些故事,我发现有钱人也在某种程度上“吃苦”。举几个例子(当然我没有亲自向当事人求证,真实性存疑):比如沃尔玛的女儿 Alice Walton,有一次因为摔倒没有得到理想的医疗服务,愤而创办了自己的医学院,并让所有学生免学费,希望未来能改善医疗质量。再比如前几个月轰动的“路易吉杀保险公司CEO”事件,路易吉本身出身资本家庭,但据说因为自身脊椎问题与保险公司结下深仇。结合其他一些听来的故事(毕竟我身边没有资本家朋友),我逐渐意识到,他们的生活也未必真的那么好。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这种模式无法长期持续。当整个环境都被糟糕的服务和低效的体系充斥时,身处其中的任何人,能够不受影响的空间只会越来越小。所以我认为,美国的资本家们也需要认真思考未来的出路。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即便如此,全世界仍然有源源不断的富人涌向美国?这个我在“意识篇”里已经讨论过了。原因很简单:美国是资本最自由生长的地方,资本家自然会跟随资本而来。但资本增长最快的地方,并不等于资本家本人能享受最高质量的生活。
至此,这个系列就告一段落了。最后我想再次强调,以上内容完全是个人的主观观察与感受,并没有意图输出什么结论或知识,只是对我在美国近二十年的生活做一个总结。虽然这一系列并没有着重描写美国的优点,但这并非刻意忽略,而是因为我更自然地倾向于思考那些负面的部分,这或许与我的性格有关。我希望能提供一个不同的视角。我非常鼓励每一个对某个地方感兴趣的人,都能真正深入其中去亲身体验。每个人都会有独特的感受,别人可以给你启发,但永远无法替代你自己的经历。感谢阅读。
在真正的实践之前,对任何印象和观念的形成要抱有谨慎的态度,否则就会跟我一样产生极强的撕裂感和跌入认知失调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