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骑士
“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夏日夜深,月色很美。在经历了先金庸,后古龙,再黄易,最后梁羽生的过程后,我慵懒地躺在老王怀里,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恍惚,便问出了这个问题。
“在你走进书店的那天,‘你一走进来,我就在心里想,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
我可不满意这个敷衍的回答,生气地嘟嘴说:“胡塞尼的小说我还是看过的,而且我又不是男人,你大可以主动表白追求我啊。”
“胡塞尼小说《群山回唱》里的瓦赫达提对纳比一见钟情,但他同时也发现彼此不是同类,所以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一件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老王把我揽进怀里,在我耳边轻声说,“那时我对你,也是这种‘爱上了却明知得不到’的心理。”

我们初见面是在一年多前的书店里,当时我和男友冷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在路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时,无意间发现了这间不起眼的书店。
书店装帧普通,但摆放的书我都很感兴趣,而且因为店里来的人少,又有舒适的桌椅可用,WIFI和咖啡也都有,于是我就成了书店常客,经常走到店里来做翻译工作,和老王这个店老板也混熟了。但当时的我肯定不会想到,我们两个人会走到一起。
我们的相爱始于那一天的相遇,在相遇的那一刻间,彼此看见,一见如故。不是一个人的看见,是两个人都看见了对方,是“互相确认了眼神”的相见。如果模仿德国作家马丁·瓦尔泽的《恋爱中的男人》,那或许可以写成:“他看见她的时候,她早已看见他。她进入他视野的时候,他已经成为她注视的对象。这一幕发生在2024年8月27日下午五点,在二手书店‘半溪’里。”
“李伟长在《人世间多是辜负》这本书里,提出了‘爱的骑士’这一概念。‘爱一个人,不求回报,无私奉献,也不幻想有爱的回应,完全地把自己交付出去,历经漫长的等待和无尽的内心折磨,这样的爱就是一种信仰。这样去爱的人,可称为爱的骑士’。当初我初见你时,并不奢望就能和你在一起,但渐渐地,我好像被你吸引了,盼望着你来书店,”老板吻了吻我的脸颊,“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了。”
说得人家心里怪开心的,可现实中,真的有“爱的骑士”吗?

“现实生活中不敢说一定有,但在作品中是有的,比如我们都熟悉的《嫌疑犯X的献身》,”老板点了点我额头,“还记得那个数学天才石神吗?”
“对哦。”我脑海中浮现出堤真一饰演的石神,裹着大衣,戴着围巾,留着略长的头发,眼神稍显淡漠,稍弓着身,低着头,缓步走过一个个街口,与人打着不咸不淡的招呼。这个形象别说,还和当初的老板有些像呢。不过石神即便走进靖子的便利店,也不敢抬头看她。
“在靖子母女搬到敲门打招呼的时候,石神正要自杀,是母女给了他第二次生命,”老板给了我一个悠长的吻,他的目光炙热,仿佛熊熊燃烧着,“那时候的我比石神要好些,但也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心里一样没有希望。直到你的出现,当时阳光透过窗户,洒到你头发上,仿佛有金色的光芒。李伟长说石神在见到靖子母女时‘身体仿佛被某种东西贯穿’,我当时其实也有类似的感受,那一刻我感觉到了美,感受到了生命的意义。”
“其实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我脸上又泛起红霞,这男人真是的,说得我心好痒。
“靖子母女不是专门来救石神的,对她们来说这只是一次偶然的拜访,而对石神来说,这是一次扭转命运的拜访,”老王爱抚着我的脸颊,又是俯身一吻,“我也一样,你当然不是专门来拯救我的,只是闲逛到书店,出于好奇进来看看。但对我来说,这同样是一次扭转命运的造访。”
“此后我渴望你每一次的到来,又悲伤于每一次的分开,”老板轻声念出钱德勒的名句,“To say goodbye is a little to die.”(《漫长的告别》,原文语序不同)
我的心沉沦在夜色里。

“可是,东叔的故事最后不是以悲剧收场吗?石神的献身并未收到回报,靖子也没有理解他献身的苦心,”我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看向我身边的男人,“我可不想我们最后也以悲剧收场。”
“其实石神和靖子母女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不是靖子母女杀了人,石神也不会进入她们的生活,”老王的眼神似乎有些伤感,“如果你没有变成一个人,没有走进我的生活,我们彼此也会在两个互不相关的世界里。但你拯救了颓败的我,我的精神生活和幸福观念都得以重建,内心世界的危机被解除。也就是说,我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是什么呢?”我好奇地问。
“李伟长分析石神的爱:有对靖子的喜欢,对美里的疼爱,也包含着感恩,以及被唤醒的对日常生活的热情……”老王不规矩的手把玩着我的睡衣,我顾不得羞赧,双手把他按住,“所以石神才是‘爱的骑士’,他的爱不必让对方知道,更不期望获得回应,爱着她们本身就是幸福。我就庸俗得多,在你向我表达爱意时,我虽然因为自己的情况而犹豫,但内心是欣喜而雀跃的。我渴望着你,而我的爱也确实得到了回应。从此我再也不必过那种既沉闷又无聊的生活了。”
真是的,说起来当时还是我先表白来着,亏了亏了。早知道这个男人也喜欢我,就应该再矜持一点的。

“对于石神来说,他为了爱,将自己的生命放弃掉,而且他知道这样做得不到女邻居的认可,更得不到她爱的回应,这不就是爱的骑士吗?”老王攥紧我的手,眼神依旧炙热,仿佛想将我吞噬,“对于石神来说,靖子母女代表人心中最为普遍和纯粹的美,她们是可怜的弱势群体,保护她们就是保护石神心底的爱,为此所有的付出和牺牲都是值得的。”
虽然极为感动……不过,老王应该不会为了我,策划一个针对我前男友的“完美犯罪”吧,幸好他们不认识,从未见过面。而热情似火的老王,会不会想到他身边的爱人,心里正在阴暗地编排他呢?
我喜欢的作家村上春树在作品中就极爱描写孤独。人和人之间,在本质上是疏离的,即使是夫妻、爱人,或是情侣间,都无法达到心心相印,即便两情相悦,也不等于就必然相知。我想起之前读过的《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其中神秘的女主角沙罗就隐藏着多崎作并不知道的秘密。
哎,人世间多是辜负。

“我在李伟长这本书里还读到了林白的一首诗《过程》,这首诗写了一年十二个月,写了一个关于爱的故事,”老板直起身子,取过书来念,“说起来我们相遇也差不多一年了呢。”
“八月里我是瓶中的水,你是青天的云。”
“感觉好像是‘云在青天水在瓶’呢?”我接过书来看,“‘一月你还没有出现,二月你睡在隔壁’,呀,好羞耻,说的不就是同居中的我和老王吗?”
再接着往下看:三月下起了大雨,四月里遍地蔷薇,五月我们对面坐着,犹如梦中,就这样到了六月。六月里青草盛开,处处芬芳……我想起今年三月时我向老王表白,然后四月我们就住到了一起,真的是“对面坐着,犹如梦中”。
“这首诗没有一个字写到‘爱’,却又能让人想到爱,”老王今天的爱意如同翻滚的麦浪,仿佛有无尽的喜悦和激情,“经过三月的大雨,两个人一同闯进了四月的蔷薇,到了七月,那已经是‘直到天涯’了。”
“但后面似乎不怎么美好,后面不是说‘你在海上,我在海下’么,到了十二月,又是大雪弥漫,”我摇摇脑袋,“我不喜欢得而复失,我希望能长久相伴。”
“其实放到我们身上,可以从八月开始读,读完十二月再转到一月,”老王分享了他自创的读法,“八月我们初见时,我不敢吐露心意,便是‘守口如瓶’。而且当时我们确实如同瓶中水、天上云一般,不太可能有交集。经过了大雪弥漫的十二月,到了今年一月,新年里我不断盼望着你的出现。终于,你睡在了隔壁,我的生命里也遍地蔷薇,青草盛开,处处芬芳。”
“哎~”我的话已经被他霸道的舌堵住。
七月悲喜交加,麦浪翻滚连同草地,直到天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读《车墩墩野事记》时,你问我,‘是不是要把你当流浪猫喂食’,”老王拿来了毛巾,贴心地为我擦汗,毕竟我已经一动也不想动了,“其实这句话和《小王子》里狐狸的话很像哦。”
“狐狸说的是‘请你驯养我吧’。”我侧过头问爱人,“你也要驯养我吗?”
“狐狸和小王子说,‘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也就是说,‘驯养就是建立情感联系’,就是彼此的签约,”老板伸出手指和我拉钩,“我们也签约吧,彼此驯养。”
呵,幼稚的男人。
然而我也一样幼稚。
在评价《伏羲伏羲》时,李伟长有一段话:
身体就是这么深情,爱的开始,始于身体。爱的终结,同样始于身体。男女一旦完成了身体的交付,就达成了彼此的信任,也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这其实也是一种“驯养”吧。
我又想起之前读过的迟子建《候鸟的勇敢》,故事中的张黑脸年轻时在山中扑打山火却与扑火队员失联,又遇到猛虎而昏厥。幸而有一只巨大的东方白鹳为他遮风挡雨,张黑脸险死还生后忘记了很多事情,记忆出现了混乱,也不认识字了。但当他遇到半生坎坷的尼姑德秀师父,张黑脸的身体率先恢复过来,记忆也慢慢有了复苏的迹象。
尽管故事里的两只东方白鹳“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非常凄美,但庸俗如我,还是贪恋彼此的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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