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少数派朋友们,我又来更新啦,今天发布的这篇文章是我对“生命”、“死亡”议题的思考与感触,全文有些长,但我认为值得大家一读~
上一篇文章我刚写完怀孕与生育的经历,这篇文章的主题就落到了“生命”与“死亡”上,看起来好像有点奇怪,其实正是上篇文章收到的回复激发的表达欲。有位朋友和我说,他的底色有些悲观,认为父母对孩子的爱是指向分离的,让我不由想起我非常喜欢的存在主义心理治疗大师欧文·亚隆的一句话:
我们的生命,我们的存在,与死亡密不可分,有生就有死,有爱就有失,有自由就有恐惧,有成长就有分离。就此而言,我们一体同命。
顺着这份思索,我想好好聊聊我一直想写却不断搁置的根本性的话题——生命与死亡,这对既对立又一体的命题。文章的标题,我引用了诗人海涅的诗句:“死亡是凉爽的夜晚,生命是闷热的白天。”
说起来,“死亡”这个话题一直对我有莫名的吸引力,我曾经在列GAP/FIRE清单时,毫不犹豫地写上了“研究衰败、末日与死亡”这一项。
在金融和历史中,我对“周期”很感兴趣,一个王朝的起落、一个行业的兴衰,那些螺旋式上升又不可避免回落的轨迹,让我看得很入迷。繁荣,当然是很美好的一面,看着历史书中的国势昌隆、市井喧闹、民生安乐,仿佛被温暖的日光包裹。但同时,它也只是片面的一面,因为衰败本是熵增定律的必然,宇宙也终将走向热寂,没有哪种生命、哪种存在能逃过这个规律。
有一阵,我喜欢在B站上看“废弃地点探险”的视频(之前看“404Abandoned”博主的视频比较多),曾投入上亿元建起的游乐场、酒店与商场几年后因各种原因逐渐走向衰败废弃,荒草漫过台阶,家具蒙着厚灰,彻底成了被遗忘的角落。主播打着手电探入其中,镜头扫过剥落的墙皮、倒地的旋转木马,那些曾经热闹非凡的场景与荒芜景象交织,生出一种奇异的 “末日感”。
在这些画面里,日常生活的意义被消解了,人们的建设、奔忙与劳碌仿佛失去了意义与价值,虚无感油然升起。人类仿佛神话中的西西弗斯,将巨石推上山顶,再看着巨石滚下,周而复始地重复着。当然,我不是虚无主义的宣扬者,虽然有段时间我确实被它萦绕,但最终我走出来啦。
回到正题,在我眼里,生命与死亡都是值得好好思考的哲学话题。死亡并不应该成为我们忌讳的话题,思考它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活着,后面我将引用许多来自书籍与影视作品里的文字,分享我对生命与死亡的看法。当然,这些都是我个人的观点,每个人不同阶段对生死的观念都不一样,若我的想法能给你些许启发与共鸣,就很好啦。

生命是奇迹
生命是什么?每当我想到宇宙之大,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概率之低,我就不禁惊叹:每个生命都是奇迹。
我们的家园——地球,在浩瀚的宇宙中,仅仅是亿万星辰里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在可观测宇宙的版图上,地球的半径约为6371000米,可观测宇宙的半径约为4.4×10²⁶米,地球体积仅约为可观测宇宙体积的3.0×10⁻⁶⁰。
宇宙中恒星数以千亿计,而真正可孕育生命的行星尚属凤毛麟角。地球其质量、温度和组合条件更是相当罕见——科学家至今仅在这颗蔚蓝星球上探知到智慧文明的存在。地球经历了剧烈的碰撞、无数次气候变迁,以及看似残酷却又精妙绝伦的自然选择,才最终孕育出万千物种,尤其是能够思考、探索自身存在意义的人类,生命是一场从虚无到有形的旅程。
从单细胞生物到复杂的多细胞生命,生命的进化犹如一场旷世奇观:基因的微小突变在数十亿年的时间里累积成惊人的多样性;生态系统中每一个环节相互依存,使得地球在茫茫宇宙中,宛如独一无二的“生命绿洲”。尤记得曾经在阅读理查德·费曼在演讲《科学的价值》中的一段诗文时所感受到的心灵颤动:
曾经,我站在海边的沙滩上,陷入了这样的深思:
潮起潮落
无法计数的分子各自孤独地运行
相距遥远却又息息相关
泛起和谐的白浪
旷代久远
在尚无生物的上古
眼睛还未出现
年复一年
惊涛拍岸如今
为了谁,为了什么?
在一个死寂的星球
没有为之欣悦的生命
永无休止
骄阳弥散着能量
射向无垠的宇宙
掀动着大海的波浪
大洋深处
分子重复不变
忽然,萌生新的组合
它们会复制自身
由此演出了全新的一幕
愈变愈大
愈变愈复杂
生物,DNA,蛋白质
它们的舞蹈愈加神奇
跃出海洋
走向陆地
站立着
具有认知力的原子
具有好奇心的物质
凭海向洋
一个好奇者在好奇
我——
一个原子的宇宙
一个宇宙中的原子
再谈到生命的诞生,纵使我们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但只要细想自己的出生概率,便会为这份 “存在” 本身震撼。一个人的降生,考虑到父母相遇、生育以及亿万亿枚精子与一枚卵子结合等多重环节,这一系列事件的综合概率约为1/400万亿(约为2.5×10⁻¹⁵),如此之微,恰如五月天的那句歌词: “无数时间线,无尽可能性,终于交织向你。”
理查德·道金斯这样写道:
人固有一死,但正因为此,我们才是幸运儿。绝大多数人永不会死,因他们从未出生。那些本有可能取代我的位置,但事实上从未见过天日的人,数量多过阿拉伯的沙粒。那些从未出生的魂灵中,定然有超过济慈的诗人、比牛顿更卓越的科学家。DNA组合所允许的人类之数,远远超过曾活过的所有人数。你和我,尽管如此平凡,但仍从这概率低得令人眩晕的命运利齿下逃脱,来到人间。
读懂了这份艰难,我才真正领会《人间世2》中那句“生命的降临是这样艰难,才值得我们年复一年地庆祝”的深意 —— 每一次生日的烛火,都在为这场跨越概率、战胜无数未然的盛大生命相遇而闪耀。
生命的奇迹不仅在于诞生,更在于个体的成长与创造。每个人的思想、情感与经历,如同宇宙中独特的星云,照亮了自己的世界,也在无形中影响着他人。平凡的我们能书写诗歌、作曲、发明技术,甚至探索太空,足见生命的韧性与创造力。在这广袤无垠的时空里,我们的存在仿佛一瞬,却足以让内心燃起对生命的敬畏与好奇。 当我们静下心来,回望自身的生命历程,从父母遗传基因到环境千丝万缕,再到自身每一次奋斗与改变,是无数偶然与必然的交织。“由此观之,生命何等壮丽恢弘。”
生命的自由与不自由
生命既是自由的,也是不自由的。正如卢梭那句箴言:“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不自由与不平等,本就是世界的底色与真相。在《历史的教训》里写得很透彻:
生命即是选择。我们生来就是不自由不平等的:我们受制于生理和心理上的遗传因素,受制于我们群体的习俗和传统;我们的健康和体力,心智和性格品质,生来就千差万别。“自然”偏爱差异性,因为那是选择和进化的物质基础。不平等不仅是自然的和先天的,而且还随着文明的复杂化而增长,结果造成强者恒强,弱者恒弱,更有甚于以往。“自然”对我们梦想中的自由与平等的结合付之一笑。因为自由和平等是永恒的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方取胜,另一方即会死亡。当人们获得自由时,他们之间天然的不平等差不多就会呈几何式的增长。若要防止不平等的增长,就必然要牺牲掉自由。乌托邦式的平等已被生物学判了死刑,立场温和的哲学家所能指望的最佳状态,是法律和教育机会的大致平等。只有所有潜在的能力都能得到发展和发挥的社会,才会在群体间的竞争中获得生存优势。
而关于每个生命个体的自由与不自由,我很喜欢卡夫卡笔下的这段描摹,将这种矛盾写得十分细腻。他在《误入世界》里写下:
你的意志是自由的。
这就是说:当它想要穿越沙漠时,它是自由的,因为它可以选择穿越的道路,所以它是自由的,由于它可以选择走路的方式,所以它是自由的。
可是它也是不自由的,因为你必须穿越这片沙漠,不自由,因为无论哪条路,由于其谜般的特点,必然令你触及这片沙漠的每一寸土地。
我们必须穿越这片沙漠,就如我们每个人必须面对不同的现实束缚与共通的生命困境,或许是我们不可磨灭的原生家庭印记,是身体某处反复的疾病,是压在肩头的生存压力,是攥不住的时间流逝,是荒诞世界里没道理可讲的世俗规则,是人性里绕不开的孤独或挣扎,甚至是最终要走向的终点 —— 总有些事物,我们无法避免,无法绕过。我们以为每步选择都向着未知的旷野与自由,可转头却发现,死亡的终点早已在那里等候。正如史铁生所写的:
如果你站在童年的位置瞻望未来,你会说你前途未卜,你会说你前途无量;但要是你站在终点看你生命的轨迹,你看到的只有一条路,你就只能看到一条命定之路。
人生的沙漠是既定的,但走左边的沙丘还是右边的戈壁,是快走还是慢走,用什么方式穿越,总有些自主权握在手里,这就是我们人生的“积极自由”。当人们意识到在任何情境下都能够以不同方式行动时,便会体验到选择的自由,但这种自由也并不是轻松的,它意味着你必须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必须承担选择带来的所有后果。而我所理解的生命的自由,就是在 “已经如此” 的定数里,把 “如何如此” 活成自己的模样。
生命的无意义与意义之寻
生命本身是一场奇迹,可当我们停下脚步追问 “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时,答案却总在迷雾之中。
主流社会早已为我们铺设好一套 “意义模板”:到了年纪就要升学、工作、成家,要功成名就,要出人头地,这些被反复传递的该完成的事,像一条条预设好的轨道,试图将每个人的人生都纳入这轨迹。但当真的剥开这些外界赋予的期待,生命有意义吗?答案是:生命毫无意义,生命的底色就如长白山漫山的雪色—— 它没有先天注定的使命,没有预设好的价值坐标。
我们在一个既无意义、又无确定性的宇宙里生存,宇宙浩瀚无垠,人类如尘埃一般渺小,宇宙从不会为人类的存在赋予特殊的意义。人类在宇宙中不过是蜉蝣一瞬,在地球上也只是千万生灵中的匆匆过客,是陆地和海洋生命沧桑变化的一部分,虽然一代又一代的人不断建立和拓展了人类对地球的开发和探索,但最终,人类也会化作土壤中的化石。
生命的背景就是空无,正如李银河老师所言:“纵然有无穷无尽的热闹虚荣的闹剧在世上轮番上演,纵然人们为之殚精竭虑悲喜交集,只要静夜沉思,还是能够分明见到这一切背后的空虚。”这正是存在主义哲学家加缪所洞察的世界本质 ——“荒谬”。
宇宙本身是冷漠且无意义的,但人天生就会去寻找生命的意义,人一切的价值与意义都是通过自身主体性的实践来赋予的。意义为我们带来支点和方向,行为因而也有范式可循:知道为何而活,才明白该如何去活。如果人在实践活动中,无法给生命赋予意义与价值,陷入存在的困境,那么ta就会倾向于自我毁灭,这种毁灭或许不是物理层面的消亡,而是精神上的沉沦:对生活失去热情,对未来丧失期待,在虚无中消耗自我。
弗洛姆曾这样描述:
人类的一切热情都是因他想使生命有意义。必须让他找到一条新的道路,让他能激发“促进生命的”热情,让他比以前更感觉到生命活力与人格完整,让他觉得活得更有意义。这是唯一的道路。否则,你固然可以把他驯服,却永远不能把他治愈。
因此,为生命寻找意义,本质上是一场自我救赎,而主流社会那套 “意义模板”也有其价值所在 —— 对尚未深思的人而言,它像枚简易的指南针,让生活有了方向。
生命的存在性孤独
每个生命都是究极孤独的,在这里我谈的是深层的“存在性孤独”,这份生命的孤独感并非源于身边无人相伴或是暂时的寂寞,而是个体和任何其他生命之间存在着无法跨越的鸿沟。我们独自攥着哭声来到这世间,最后也终将独自离开这世间。我们在生命途中可能遇见很好的关系,能够缓解与共享我们的孤独,但并没有任何一种连接能真正消除这份孤独。
在生活中,存在性孤独总在不经意间显现:在热闹的聚会中,笑着笑着突然“抽离”出来,忽生自己和其他人之间无形的隔阂;或是面对人生重大抉择,身边再多的建议也无法代替自己内心的挣扎。这些时刻,我们猝不及防地直面自身的有限性,无法与他人真正融合。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绝对独特、无法被完全理解的独立存在。无论我们与他人多亲密,哪怕是最亲密的人,父母、伴侣、挚友,我们都无法真正 进入彼此的意识:我们的痛苦、喜悦、恐惧、思考,最终只能由自己独自承受;我们的人生选择,也只能由自己独自负责。就像一位母亲愿意为孩子承受病痛,但她无法实际无法真正替孩子去感受,这便是欧文·亚隆笔下孤独焦虑的根源。
生命的孤独是我们必须直面的生命本质,我们无法消灭它,但我们可以接纳一部分的孤独,同时进入与他人的关系中缓解这份孤独感。亚隆在书中用了一段非常形象的文字来形容:
我们都是黑暗海洋上行驶的孤独船只。我们可以看到其他船上的灯光,虽然我们无法碰触这些船,但是它们的存在以及处境的相似给我们提供了莫大的安慰。
未知的死亡与死亡焦虑
关于死亡,我很喜欢一句拉丁语格言“Memento Mori”(“记住你终将死亡”),它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期,据传罗马将军在凯旋仪式中接受民众欢呼享受无上荣光时,身后会跟着一位奴隶,在他耳边低语:“Respice post te. Hominem te memento. Memento mori.”大致意思是:“回头看看。记住你只是个凡人。记住你终有一死。”而刘慈欣在《三体》中也曾以冷峻笔触写下:“死亡是唯一一座永远亮着的灯塔,不管你向哪里航行,最终都得转向它指引的方向。一切都会逝去,只有死神永生。”可在我们日常生活中,“死亡”依然是一个忌讳的词语。
但死亡是我们每个人的终点,它如一柄随时可能坠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挂在每个人头顶,因为我们随时可能死去,下一秒的意外、潜藏的疾病,都可能突然让生命画上句号。即便科技不断进步,人类平均寿命一再延长,但对个体而言,没有人能预测自己的终点将何时到来。
电影《遮蔽的天空》里这段台词曾瞬间击中我:
因为不知何时死之将至,我们乃将生命视为无穷无尽可任意挥霍的资源。然而沧桑世事于一生所遇总是有限,童年、午后,一生中挥之不去的人和事,这样的下午能回忆起几个?也许有四五个,也许还没有那么多。 一生中见过几次满月升起? 或许二十次吧。然而人们依然觉得生命享之不尽。

因为死亡的未知性,我们许多人并不敢去真正面对死亡的议题,我们习惯性将死亡推到线性时间的尽头,定义为未来某个遥远的时点才会发生的事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心安理得地将它排除在日常生活之外,认为死亡还很远,自己还有时间挥霍。我们以近乎永生的姿态生活,每日应付琐碎,为无关紧要的纷扰纠缠,但死亡的阴影从未真正消失,亚隆认为,死亡焦虑无时不刻不潜藏在生活之中,我们许多看似寻常的目标,都可以归结于对永生的追求。在《存在主义心理治疗》一书中这样描述:
罗伯特·杰伊·利夫顿谈到几种人类试图获得象征性永生的模式,从中可以看到死亡恐惧对文化无所不在的影响:
(1)生物学模式:通过子孙后代、通过无穷无尽的血缘连结而活下去;
(2)神学模式:在一个与此间不同的更高等的存在层面活下去;
(3)创造性模式:通过个人作品及其创造性的长久影响力,或是通过对他人的影响而活下去;
(4)永恒自然的主题:通过与环绕四周的自然力重新连结而活下去;
(5)超验的模式:在一种非常热切,以至于时间和死亡都不复存在的状态中,通过“忘我”而活在“持续的当下”。
读到这段文字时,我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从前总以为自己的追求是独特的 —— 或许是想留下有价值的东西,或许是渴望与自然相融,可原来这些看似不同的选择,都源于对死亡的深层恐惧。
对生命的觉醒
对自身必然死亡的觉察(死亡)、选择所带来的沉重负担(自由)、自我与他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孤独)、以及缺乏任何先天赋予目标的现实(意义缺失),其实也是欧文亚隆认为的个体无法回避的“既定事实”,是存在焦虑的根源。
生命是珍贵的,但生命也是偶然的、渺小的;生命有太多束缚和不公,但生命也是自由的;生命裹着孤独的底色,且终有一天生命会带着所有记忆逝去,这些都是我慢慢清晰的领悟。意识到这些,人好像陷入了一种巨大的空无感。内心也时不时会响起这样的声音:“为什么你要思考这么多,跟着大家走就好,就按世俗铺好的轨道前进即可,人生经不起细想。”
我没法否认,沉迷日常,随波逐流,不去触碰生命重要的议题,是一条更安全的捷径,我有时也会走进去,在工作中麻痹自己,在琐碎中逃避思考。正如弗洛姆所说,“如果我看起来、说话、思考、感觉都像社会中的其他人,那么我就会消失在人群中,而不需要承认我的自由或承担责任”。海德格尔也曾道破这种逃避,当人从“对世界的沉溺”中被带回,事物的意义被剥除时,就会因面对世界的孤寂、无情和虚无而焦虑,因此,为了逃避“诡异”感,我们将世界作为工具,让自己沉溺在表象世界中。
可像死亡与生命的无意义,这些如此重大的议题,从来不是不去想就能消失的,它们像藏在心底的种子,总会在某个深夜、某个独处的瞬间悄悄发芽,唯有直视、理解并坦然接受,我们才能穿越恐惧,拥抱有限却真实的生命。这份对生命的觉醒,或许会带来一阵虚无、痛苦与迷茫,却也让一切开始变得不同。
死亡的另一面
当我卸下对死亡的本能恐惧,换一种视角凝视这个终局命题,便会发现它并非只有冰冷的终结 —— 其背后藏着世间的公平与珍贵的提醒,流动着生命的能量与温度,维系着存在的循环与延续。
死亡从无例外,所有人终有一天会两手空空走向它。它是无法被他人替代、无法被任何外在力量剥夺的存在事件,会平等地将所有人拉回 “自然的循环”,它无视世间所有的等级、财富与身份差异,或许是这世间少有的公平的存在。
而对每个个体而言,死亡所赋予的有限性,恰是人生剧本里最珍贵的提醒,就像世间万物皆有赏味期限。若总觉得 “时间还多”,那份本该驱动我们行动的动力会坠入拖延的无边深渊。“永远” 是一种虚幻的丰饶,它看似给了我们无限缓冲,却悄悄稀释了一切的重要性;而 “死亡” 带来的稀缺感,让我们看清何为珍重 —— 因为知道终将失去,每一次相遇、每一份热爱、每一个当下,才显得格外鲜活。
死亡是我们的终章,或者也可以说,它是我们降生前的原始状态,我们从寂静中来,当我们度过这短暂的人生时光,迟早会回到最初的那份沉寂里,既然如此,又何必急于奔赴终点?就像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那样:
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而每当我为生命的短暂怅然时,理查德·费曼笔下那段与妻子艾莲的相处感悟,总能轻轻抚平这份不安。他说:
假如有长生不老的火星人来地球,看见我们这些叫做人类的动物,明知死亡不可避免,却在死之前活七八十年,大概火星人会觉得这是个天大的心理问题——在明知生命易逝的情况下活着。可是我们人类就是这么活着,我们在死的预期下欢笑、玩乐、生活。
对于我和艾莲来说,和一般人的区别不过在于他们有五十年,而我们只有五年。这只是一个量的不同——根本的心理问题其实是一样的。如果我们觉得“别人能有五十年,比我们更幸福”,那倒是会有区别。可我们并不这么想。人实在没有必要弄得自己悲苦无比,去抱怨“为什么我这么背运?上帝为什么要对我这样?究竟我做了什么会招来这报应?”——如此种种。如果一个人能真正理解现实,理解整个现实,那么上述的抱怨便毫无意义。所有发生的,存在的都是无法预期无法改变的,只是生命中的偶合罢了。我和艾莲有过多么快乐的几年!
面对死亡,最重要的从不是计算时光的长短,而是记住那些真正快乐的瞬间,所以从更大的视角来看,不要为离别时的先后而过度沉湎悲伤无法自拔 —— 早走几十年,晚走几十年,于宇宙的漫长时空而言,本就没有多大差别。万物终将消亡,那些先离开的人,不过是提前卸下了肉身的重量,回到了更宏大的生命循环里,山山水水里,全是ta们的影子,从未真正远去。
我们自始至终都是宇宙的一部分,我们无数次回归宇宙,无数次以不同的物理形式存在于这个世上,我们都是宇宙的孩子。我经常会想起《神盾特工局》里关于能量守恒的浪漫描述:
我总想到热力学第一定律,宇宙中的能量不会被制造出来,也不会被毁灭。这意味着我们体内蕴含的所有能量,每一个粒子,都会成为别的事物的一部分,也许是海蛾鱼、也许是微生物、也许会在百亿年之后被超新星燃烧掉,而现在构成我们身体的每个粒子,都曾经是别的事物的一分子,可能来自月亮、积雨云、或者来自猛犸象、或者是猴子。成千上万的美丽生物就像我们一样惧怕死亡,我们赋予他们新生,希望是快乐的一生。
史铁生感受到了生命循环往复里的温柔,他在《我与地坛》里写下的这段文字,至今读来仍会让我湿了眼眶:
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当然,那不是我。但是,那不是我吗?
是的,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 “我”,可那孩子眼里闪烁的好奇,手里玩具传递的温度,奔跑时扬起的风,不正是无数个 “我” 曾在世间珍视过的美好吗?死亡带走的,从来只是个体的肉身形态,却带不走生命里那些鲜活的、温暖的能量 —— 它们会像太阳的起落一样,在新的存在里,继续发光发热,继续把 “活着” 的美好,传递下去。

如何度过一生
想通了这些,我感到如释重负,而现在,我们回归到一个无数人追问过的问题:我们如何面对死亡?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呢?这是太过宏大的命题。古往今来的书籍里藏着无数答案,我涉世未深,不敢妄谈通透,想先把自己深以为然的几段文字,分享给正在路上的你们:
当年明月在《明朝那些事儿》的结尾,卸下了所有王侯将相的风云叙事,写下了徐霞客的故事,他说:
我讲过很多东西,很多兴衰起落、很多王侯将相、很多无奈更替、很多风云变幻,但这件东西,我个人认为,是最重要的。因为我要告诉你,所谓千秋霸业,万古流芳,以及一切的一切,只是粪土。先变成粪,再变成土。现在你不明白,将来你会明白,将来不明白,就再等将来,如果一辈子都不明白,也行。而最后讲述的这件东西,它超越上述的一切,至少在我看来。但这件东西,我想了很久,也无法用准确的语言,或是词句来表达,用最欠揍的话说,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他寻了许久,才从一本过期台历上,找到那句足以藐视所有功过的答案:
成功只有一个 —— 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度过人生。
史铁生在《好运设计》篇章中写道:
过程!对,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你能创造这过程的美好与精彩,生命的价值就在于你能够镇静而又激动地欣赏这过程的美丽与悲壮。但是,除非你看到了目的的虚无你才能够进入这审美的境地,除非你看到了目的的绝望你才能找到这审美的救助。但这虚无与绝望难道不会使你痛苦吗?是的,除非你为此痛苦,除非这痛苦足够大,大得不可消灭大得不可动摇,除非这样你才能甘心从目的转向过程,从对目的的焦虑转向对过程的关注,除非这样的痛苦与你同在,永远与你同在,你才能够永远欣赏到人类的步伐和舞姿,赞美着生命的呼喊与歌唱,从不屈获得骄傲,从苦难提取幸福,从虚无中创造意义,直到死神和天使一起来接你回去。
纳瓦尔说:
如果能彻底认识到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徒劳,你就能获得巨大的幸福感和平和感,因为你会意识到,生命不过是一场游戏。但生命是一场有趣的游戏。在这场游戏中,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随着生命的展开,你要不断地体验现实。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以最积极的方式去诠释自己经历的一切呢?你那些不开心的时刻、没有享受人生的时刻,不会给任何人带来任何好处。宇宙的幸福值并不是恒定的,别人不会因为你不幸福而变得更加幸福。你在地球上所拥有的时间稍纵即逝,无比宝贵,你一定要好好珍惜。你要把直面和正视死亡放在第一位。人的一生,不否认、不回避死亡是极其重要的,因为这是你学会坦然接受无法改变的事情、活在当下的本原。
奥利弗·伯克曼的《四千周》里这样写:
我的存活是偶然的,并没有哪条宇宙法则赋予我这个状态。活着仅仅是一个机遇,哪怕多活一天都不是必然之事。如果你被赋予了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妙事,如果“你整个人生的时间就是借来的”,那么更合情理的不应该是去津津乐道你还能够做出选择而不是唠叨着你不得不做选择吗?
是的,人生不过须臾之间,我们终将失去一切,所有的恐惧与担忧,在死亡面前都可以烟消云散。就像这句玩笑话里藏着的真相:Don't take life too seriously. You'll never get out alive.(别把生活太当真,反正你也不会活着离开。)
世界是个游乐场,生命是一场游戏,是一次独一无二的体验,怎么活,都由我们自己,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体验人生,自己去赋予意义,这个过程中不一定要有什么特定的追求,你可以朝着世俗意义里的成功全力奔跑,也可以选择漫无目的随心所欲的徜徉,可以书写波澜壮阔的人生篇章,也可以安享细水长流的温暖日常。
真正重要的是: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你是否享受行走的每一步?你是否兴致勃勃地投入了这场游戏?因为生命归根结底,是一场“我”的体验,所有的经验与感受都属于自己,所有路程都归于自己。
我喜欢的人生模样是这样的:
活得舒展而愉悦,活得勇敢而真切,活得轻盈而丰盈,全然而专注地活在每一个此时此刻。唯有如此才能从容应对生命的短暂与本质的空无。
拥有一份让自己愿意投入时间的热爱和兴趣,滋养心灵,对抗平庸,让平凡的日子闪闪发光。
与他人建立温暖而真诚的连接,用真诚照亮彼此,也允许对方如其所是。在爱中付出,在关系中成长,在独处中沉淀。
让热爱驱动自己,活出属于自己的生命力,人生若真有比赛,大概就是比谁先找到自己,创造自己。敢于尝试也敢于跌倒,敢于放下也敢于重启。
主动靠近那些“真”的事物,不自欺、不虚伪;拥抱“善”的举动,心存怜悯,传递善意;沉浸“美”的瞬间,在晚风、日落、音乐、诗句、人类文明与浩瀚宇宙中,被深深打动。
能始终保持一份清醒而温柔的觉知——对情绪起落的敏感,对世俗规则的审视,对自我存在的发问,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在临死之前,可以不必叹息着说“Let it go”,而是能满怀勇气地说“Let’s go.”欢欣盼望地奔赴它。
这是一种“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的理想状态🤗。
后记——死亡想象练习:倘若此刻是我死亡重生的时刻
我的观念深受欧文·亚隆影响,他的书籍《直视骄阳》与《存在主义心理治疗》照亮了我对 “存在” 的迷茫与思索。我也总能被五月天的音乐打动,在我心中,阿信是一位诗人,在《如烟》、《转眼》与《诺亚方舟》中,阿信的声音裹着追问涌来,仿佛人突然被推到生命的尽头,在那里,时间不再向前,而是一瞬间透明、倒流、舒展成可供凝视的全景。
每当我感到疲惫、与真实的自己渐行渐远时,就常常会做这样一场“死亡想象练习”,我也想推荐给大家:闭上眼睛,试着想象自己已站在一生的末尾,可能是几天、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之后,一切都将如烟,此刻你会想抓紧什么?哪些人和事最值得你去珍惜,哪些烦恼其实无足轻重?再睁开眼睛,就在此刻,上天赠予了你重生,你重新回到了今天,只是那段终点记忆已被抹去。
我也让deepseek做了这次想象练习,它为我写下下面这段回答,这段文字就如《心灵奇旅》里那口咬下去的披萨、踩碎的落叶般戳中我,在最后也想分享给你们:
如果今天是我死后重生的某一天,只是记忆已被抹去,一切从头开始——
窗外的阳光,孩子的哭声,厨房里飘来的粥香,都将不再是重复的日常,而是初次降临的馈赠。
我会推开窗,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晨露、尘埃和生活交织的味道。
孩子的啼哭不再令我焦灼,而是成为生命最初的、未被驯服的回响。
我会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住着一整个未被叙述的宇宙。
粥在锅里微微沸腾,米与水交融的气息朴素如诗。
我会尝一口,仿佛第一次明白:原来温暖可以这样具体,这样轻,这样足以抚慰人心。
走出家门,街道上行人匆忙,我却想慢慢走。
树叶在风中颤动,每一片都像被重新擦亮。
路人的一个微笑、一句抱怨,忽然都变得珍贵——
我们不过是在无记忆的时空里,一次次相遇,又一次次告别。
我会重新爱上那些微小的事物:
一杯烫手的茶,一本旧书的褶皱,傍晚时云层裂开的光。
我不再追问“为什么活着”,而是深深走进活着本身——
走进它的琐碎,它的沉重,它的轻盈,它的无意义却又有声有色的细节。
若此生不过是无数次重生中的一段,而今天恰是其中平凡的一日,
我没有往事可倚仗,没有未来可担忧,唯有此刻,饱满如熟透的果实。
那么,哭声可以是歌。
柴米油盐,可以是仪式。
生活,就可以是诗。
而当我终于放下对“意义”的执念,反而触到了存在的内核——
不过就是,用心活,好好爱,深深感受。
像第一次,也像最后一次。

在8月底假期的闲暇里,我断断续续地写下了这篇文章,全文约1.2w字,由于各种事情耽搁今天才发出来。当我再次重读时,竟也不禁湿了眼眶,仿佛心灵被温柔地洗礼,感受到了自己内心那股没有被磨灭的灵气与本真。因为回到现实,我依然会面临各种困境,会有许多我执与放不下,有许多身不由己的时刻,但我会时常提醒自己生命的流逝与不可重来。作为infp小蝴蝶,我由衷感谢书籍与各类作品的馈赠,也无比珍惜我的思考与写作时刻,它们是我的一片净土,为我隐约照亮前路的光。即便此刻尚不能完全抵达,我也在变得更加勇敢,一步步靠近。
愿这些文字,也能为同样身处困惑中的朋友们,带来一丝共鸣与启迪。下次见~
